沈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她暗暗掐了一下掌心，疼痛告诉她现在无疑是清醒的。
而裴云峥的神情认真，没有戏谑或试探，甚至没有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明显也不是在开玩笑。
“为何是我？”她没有正面回答，大脑还在消化这个冲击，嘴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分析，“因为最近的传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听到了一点风声，无子嗣的谣言……确实会造成恶劣影响，王爷若想娶一位王妃来堵住悠悠众口也无可厚非，但以您的身份有很多选择，为何偏偏是我？”
裴云峥静静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道总是挺得笔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淡淡开口：“你觉得应该是谁？”
“王爷若想应对谣言，靖安城内不乏世家贵女，您在其中选一位更为妥当。”
“本王若要找世家女子，何必来问你？”
这话说得……好像他只想选她。
沈缨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裴云峥他做任何事都有理由，不会是因为……
“谣言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裴云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若放任不管，朝堂上那些无事生非的人，正好借题发挥，娶妻是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但那些世家女子大多盯着是盯着靖王妃的身份与权力，若选了她们，本王还要抽出精力来应对她们背后的家族，这更为麻烦。”
沈缨抬起头：“可我是昭国人，身份敏感，娶了我，王爷只会从一个流言陷入另一个流言中。”
裴云峥接过她的话，低头看着她：“但正因为如此，你不会有朝堂上的牵扯，不会有人把你当靠山，你也不会卷入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我需要的是一个背景清白干净的女子，做我的正妃。”
沈缨愣住。
他说得有道理一个异国女子，没有家族撑腰，没有朝中势力，这样的王妃，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也不会给裴云峥惹来派系之争的麻烦。
从利益的角度看，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况且，”裴云峥顿了顿，“你替我挡过剑，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算委屈本王。”
这句话有点冷幽默，沈缨怀疑他在逗她。
沈缨盯着他，月光下，他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既是如此，王爷大可以直接下令，为何要来问我？”
裴云峥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中似有真情流露：“我生辰那夜，你等了我许久。”
他的生辰，自亲人相继离世后，便没怎么办过。
因为每过一次，便提醒着他，他们已离开他又一年。
裴照雪与裴景桓是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有着血脉连接的亲人，所以对于裴景桓一次又一次的越界挑衅他才会容忍下去。
甚至在侄儿提出要为他办生辰宴时，他明知那不是出自好心，还是去了。
而那场生辰宴撕碎了最后的幻想。
他年少征战沙场，无数次凯旋，父王母后称赞他，军中将士敬佩他，魏国百姓拥护他。
那时亲朋好友在侧，而如今，满心失落时，竟无一人能诉说。
那夜，裴云峥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踏着凄清月光回到沉璧轩，远远看见西偏殿的灯还亮着。
沈缨趴在桌边，手撑着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烛火跳了几下，她的脑袋跟着晃了几下，明明困极了还是不肯睡。
“深夜还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她立刻坐直，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他，扬起笑脸：“我听墨竹姑姑说今日是王爷的生辰，所以特地在这儿等您回来。”
她面前不知摆着什么，用竹篮扣着，做足了神秘感。
裴云峥走过去坐下，挑起眉：“这是……你准备的贺礼？”
“算是吧。”她揭开竹篮，桌上是一碗面，许是等了太久，面已经有些坨了。
沈缨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前些日王爷带我去吃汤饼，我看您挺喜欢，就和那位奶奶学着做了这碗长寿面。”
沈缨其实纠结了很久。
裴云峥待她很好，又送她一对宝剑，她理应有些表示，可堂堂摄政王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而她一穷二白的，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动手显得有诚意。
“王爷要尝尝吗？”她小声问道。
裴云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双眸一眨不眨看着自己，带着紧张和期盼。
他点了点头。
沈缨立刻笑着递来筷子：“王爷，请。”
接过筷子时，裴云峥余光瞥见她掌心缠着绷带，有几处隐隐渗出血迹。
他眸光微闪，却没说什么，低头尝了一口。
沈缨坐在对面，托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好吃吗？”
说实话，味道实属一般，加上面坨了，口感也并不好。
可这却是她亲手为他做的。
手上还带着伤，等他等到半夜，只为了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不是在执行命令。
她就是……想让他吃上一碗生辰面。
“好吃。”裴云峥深吸一口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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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谢谢你。”
“不用，是我应该谢王爷才是，在王府，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您也从未计较过，甚至还愿意教我习武。”
沈缨盯着裴云峥的侧脸，他是个很好的人，若他们不是敌人，或许……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猛地低下头，心跳加快。
“王爷还吃吗？我来收拾……”她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
裴云峥攥住她的手腕，沉默片刻，终是放开：“回去吧，给你的药记得按时涂。”
“王爷。”沈缨在门口回头，眉眼弯弯，“生辰快乐，万事胜意。”
裴云峥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蹦蹦跳跳离去，那一刻，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余生每个生辰，都能有人等他回家，好像也不错。
此刻，相同的月色，相同的两个人。
裴云峥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沈缨：“若真要选一位女子做我的正妃，我宁愿是你，但我想听你的回答，愿意，或是不愿意？”
沈缨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
她似乎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的目的达到了，她先是得到了裴云峥的怜惜，然后是信任，有了靖王妃的身份，她在魏国会更方便行走，不用再处处受限。
明明是喜事一桩，可她心里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呢？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初夏栀子花的香味，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投在两人身上。
裴云峥静静注视着她，没有急着催促。
“本王给你三日时间，考虑好了再回答我。”
“不用三日。”她声音很轻，终是轻点了一下头，“我……愿意。”
裴云峥抬起手，落在她脸颊上，轻柔地抚过，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柔情，几乎要令人沉溺进去。
“缨儿，”他的声音很温柔，“你……还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缨忽然有些鼻酸。
这一刻，她真的不想欺骗这个男人。
可她不能背叛昭国。
她沉默地低下头。
“本王只是随口一问。”裴云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会安排人准备婚礼的事，你好生休息。”
他说完，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沈缨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
“王爷。”她的声音穿过寂静的夜空，“我确实还有一件事瞒着你。”
睫羽颤抖，她艰难地闭上眼，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其实，我姓沈。”
“我的真名叫沈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