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缨的目光从那些兵器上逐一掠过,心中又惊又喜。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一件武器,独属于她的武器。
裴云峥竟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
“选一件你喜欢的。”他说。
沈缨的视线最先被一杆长枪吸引,枪杆通体乌黑,枪尖泛着冷冽的银光,红缨如血,静静地倚在墙边。
裴云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倒对于她的眼光有些意想不到:“长枪杀伤力虽大,但需要很大的腕力才能驾驭,不适合你。”
他从墙上取下那杆枪,单手握住枪杆中部,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破风声。
“再者,长枪一般用于战场,平日难以携带。”他将枪放回原处,“你总不能走到哪里都扛着一杆枪。”
沈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继续在那面墙上搜寻着,手指悬在每一件兵器上方,最终将目光停在角落。
那里挂着一对短剑,剑鞘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银色的云纹,剑身纤细,比寻常的剑要短上几分。
她小心翼翼伸手取下一柄。
剑比想象中要轻,拔出一截,剑刃薄如蝉翼,在珠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
“双剑?”裴云峥站在她身后,这次比较赞同,“灵活轻盈,对你来说倒也合适。”
沈缨单手执剑,试着比划了一下,剑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重量刚好,长短也合适,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一柄主攻,一柄主守。”裴云峥将另一柄也取下来,“练好了,近身搏斗中不落下风,练不好,两柄都是累赘。”
沈缨握紧剑柄,指尖微微发白。她想起骊山上那把抵在她脖颈上的长戈,想起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
“就选这个。”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这是昔年一位女将军的佩剑。”裴云峥将另一把也递给她,介绍起这对短剑的来历,“她出身不高,在军中从士卒做起,靠着这对双剑屡立战功,最终封将。此剑随她征战十余年,饮过无数敌人的血,她去世后,这对剑辗转至我手中,一直挂在库中。”
沈缨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忽然觉得它们重若千钧。
“要不还是换一把……”她有些迟疑,想要把剑放回去,怕自己配不上那位巾帼的气节。
裴云峥按住她的手:“它们只有在人手中才是武器,挂在这里只是用作观赏的废铁。”
“再者,你是否能练成双剑也不一定,不必急着拒绝。”他补充道,“过几日我会给你请一位师傅,届时若你通过她的考验,才算真正入门。”
见他这么说,沈缨也不再推辞,心中对那位师傅的考验也严阵以待起来。
“是!”沈缨抱着双剑,郑重点头。
从兵器库出来时,月色已深。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幽静的夹道,月光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侧的墙头爬满了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王爷。”她忽然开口。
“嗯?”
“今日……多谢你。”她垂下眼,“带我练习射箭,逛集市,还有这对剑。”
“本王的银子不是白花的。”裴云峥道,“练不好,双倍奉还。”
沈缨噎了一下,偷偷瞪他一眼,小声嘟囔:“小气。”
裴云峥听见了却没回头,月光下他的唇角无声弯起。
回到沉璧轩,沈缨在桌边坐下,将双剑靠在桌腿上。
她摊开掌心,白日练箭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掌心一片通红,有几处甚至渗出了血丝。
沈缨倒了一盆清水,咬着牙将双手浸进去,掌心骤然传来一阵刺痛感,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正低着头处理伤口,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是我。”素心的声音在外响起,“姑娘还没睡吧?”
沈缨去开门,素心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个白瓷小瓶。
“这是王爷让我送来的。”素心将瓷瓶递给她,“说是治外伤的,让你睡前敷在伤口上。”
沈缨接过瓷瓶,触手温润,瓷质细腻,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替我谢过王爷。”她说。
素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沈缨关上门,捏着那只瓷瓶在灯下看了许久,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取出一些药膏,敷在掌心,一阵清凉蔓延开来,火辣辣的疼意缓解了不少。
她吹灭蜡烛,将瓷瓶放在枕边,心绪纷乱。
裴云峥对她越好,她便越不知该如何面对。
.
王宫之中,裴景桓近来春风得意,连带着伺候的宫人都轻松许多,少挨不少责骂。
在这件事上李德全深有体会,他走到正在批奏折的君王身侧,脸上笑容堆成一朵菊花,躬身禀报:“王上,长公主殿下求见。”
裴景桓抬起头,放下朱笔,正了正衣冠:“宣。”
裴照雪踏入殿中,一袭月白长裙,发髻高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她朝裴景桓微微一福:“王上圣安。”
“王姐不必多礼。”裴景桓亲自起身,虚扶了一把,“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许久未见王上,心中挂念。”
裴照雪在下首落座,宫人立刻奉上热茶,她接过放在手边。
寒暄几句后,她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方才在宫门口遇见段将军,他脸色不太好……听闻王上降了他的职?”
裴景桓语气淡淡:“王姐有所不知,骊山春蒐刺客横行,段今朝身为禁军副统领,布防失职,险些酿下大祸。此等渎职行为,若不加以惩处,如何能服朝中上下?”
裴照雪垂下眼:“惩处自是应该,但若太过,是否会令段家心生不满?”
“孤只降他三级,已是看在段家的面子上。”他眸中闪过一丝戾气,“若不是他有门第荫庇,孤都想直接砍了他。”
裴照雪拢在袖中的手掌微微收紧,颔首道:“王上仁慈。”
她话锋一转,试探问道,“刺客的身份,王上可查出来了?”
裴景桓垂下眼,拇指摩挲着御案边缘,那两批刺客,第一批是他自导自演,明面上将身份推给了昭国,第二批他早就派暗卫去查过,得到的结果令人啼笑皆非。
那些刺客身上也有昭国的印记?
对于这个结果裴景桓自然不会信,但他比较好奇,究竟是何人能与他想到一块去,连嫁祸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起初他下意识想到裴云峥,但很快便否决了,那日刺客对他下死手的招数明摆着是取他性命去的,再者以他这位王叔清高的性子,肯定不屑于这种遮遮掩掩的手段。
“尚无定论,但极可能是昭国派的人。”
总之推给昭国不会有错。
裴景桓随意搪塞过去:“此案孤自有分寸,王姐就不必操心了。”
见状,裴照雪识趣地没有追问,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你今日进宫,不只是为了看孤吧?”裴景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裴照雪放下茶盏:“王叔生辰快到了,我想与你商量一下,给他送什么贺礼比较合适?”
经她这么一提醒,裴景桓才想起来裴云峥的生辰确实没剩几日了,往年他都会提前送上贺礼,至于今年——
他更要送他一份终身难忘的贺礼。
裴景桓沉吟片刻,抚掌而笑:“王叔为大魏操劳多年,孤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表示表示,这次生辰,不如大办一场?”
“王上说的是。”裴照雪颔首,语气转而迟疑,“但王叔素来不喜铺张。”
“所以才要办。”裴景桓站起身,负手走到殿中,背对着她,声音听起来真诚而热切,“王叔为了魏国殚精竭虑,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耽误了,孤听闻,他身边至今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裴照雪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裴景桓转过身,唇角含笑:“朝中各家不乏有女待字闺中,孤想着,不如趁这次生辰宴,替王叔物色一位,王叔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
“王上可有人选?”
“周家的女儿如何?”裴景桓像是随口一提,“周太傅的孙女,年方十八,知书达礼,品貌出众,与王叔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太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最重要的是,此人是裴景桓继承大统的最强拥护者。
裴照雪眉梢一挑,笑容意味深长:“王上想的可真周到。”
“只是,”她顿了顿,“王叔的性子王上也清楚,他一向不喜被人安排,若贸然提起,恐怕会适得其反。”
“无论如何先请王叔赴宴,至于这门亲事成不成另说。”裴景桓面上挂着势在必得的微笑。
就算成不了,能给裴云峥添堵他也乐见其成。
裴云峥生辰当日,宫中设宴,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到了。
裴景桓高居主位,裴云峥坐在下首,裴照雪坐在对面,宴上珍馐美馈,丝竹管乐悦耳,不断有人向裴云峥敬酒,气氛看着十分融洽。
酒过三巡,裴景桓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王叔今年二十有六了,至今尚未娶妻,孤每每想起,心中便觉不安。”
此话一出,席间骤然安静下来。
裴云峥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过去。
原来……这场鸿门宴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先王在时,最牵挂的便是王叔的终身大事。”裴景桓一脸感慨,仿佛真的只是在替逝去的先王传话,“临终前还拉着孤的手嘱咐,说无论如何要让王叔成家,不可孤苦一生。”
他侧首看向坐在一旁的御史中丞,此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御史立刻会意,起身拱手:“王上所言极是,靖王殿下功在社稷,若迟迟不娶,于国于家都说不过去。臣听闻周太傅的孙女品貌双全,与殿下正是天作之合。”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任谁都听得出不怀好意。
裴云峥的目光从御史脸上缓缓扫过,唇角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向大人挺会操心,本王的私事你都要管。”
御史笑容一僵,讪笑道:“臣酒后失言,殿下莫怪罪。”
“王上的心意,臣心领了。”裴云峥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只是臣这些年忙于政务,无心儿女私情,恐辜负了王上的美意。”
“王叔此言差矣。”裴景桓步步紧逼,“人活一世,毕生追求不过是成家立业,如今王叔大业已成,娶妻的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是啊,殿下。”另一位大臣也站起来附和,“周太傅的孙女才貌双全,多少人家求都求不到,殿下若错过了,岂不可惜?”
一个接一个,裴景桓安排在宴上的人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将裴云峥架在了火炉上。
裴照雪坐在对面,端着酒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裴云峥的脸色越来越沉,手中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诸位大人,本王记得今日是来赴宴的,不是来听你们说媒的。”他冷笑一声,带着威压的目光扫过席间每一个人的脸,“诸位在政事上毫无进益,说起媒来倒是殷勤,依我看,你们这官也不必当了,早日去当媒人罢!”
众人纷纷低下头去,席间顿时鸦雀无声,但裴景桓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王叔,他们也是一片好意。”他叹了口气,语气恳切,“先王临终前的嘱托,孤不敢忘。王叔若执意不肯,孤如何向先王的在天之灵交代?”
裴云峥转头凝视他片刻,冷笑一声。
“先王临终将魏国江山托付与我,嘱咐我祖辈心血不可败于昏君之手!”他的嗓音如一把利刃撕破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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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丝毫不给裴景桓留脸面。
裴景桓当即脸色骤变:“王叔此言何意?孤不过是关心你几句,你不领情就罢了,当中口出狂言,莫非是忘了这龙椅是谁的?”
“本王自然没忘。”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单手撑在龙椅上,唇角噙着笑意,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能把你扶上龙椅,也自然能把你拽下来。”
裴景桓猛地站起身:“你放肆!”
“臣不敢。”裴云峥的手重重落在他的肩上,将他按回去,“王上且安稳坐着,臣替你清理清理这些尸位素餐的废物。”
殿中剑拔弩张,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御史察觉不妙,抖着腿站起来,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话:“殿……殿下,臣忽然想起府中有事,容臣先行告退。”
他刚起身,裴云峥的身影便已至身前,一脚踹翻他面前的桌案,酒杯瓷碟叮铃咣当摔了一地。
“向大人结党营私,妄议宗室。”裴云峥嗓音冰冷,一字一顿,“依律法理应削职,诸君以为如何?”
他冷眼扫过在场重臣,所有人脊背一僵,战战兢兢低下头,不敢答话,更不敢有异议。
御史向裴景桓投去求救的目光,裴景桓神情僵硬,侧开头,装作没看见。
“殿下,饶命啊!”御史自知求救无门,扑通跪地,疯狂向裴云峥求饶,“臣一时糊涂,受人指使,并非有意与殿下作对,求殿下看在臣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饶臣这一次!”
“受人指使?”裴云峥低头看着他,唇角勾起,“说说看,谁指使你的?”
向大人浑身一颤,余光偷偷瞥向主位上的裴景桓,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没人指使……是臣自己……该死……”
裴云峥看都未看他一眼,转身面向大殿:“现在,谁还觉得本王非要娶妻不可?”
他的质问回荡在大殿中,在场之人死一般的寂静。
裴照雪旁观完整场戏,见时机差不多了,率先起身表态:“娶妻乃是王叔的私事,照雪不敢妄加非议。”
“照雪特意命人精心背上一份贺礼。”她朝身后招手,对方立刻呈上来,掀开红布,是一副轻薄如纸的软甲,通体银白,摸上去冰凉柔韧,是用天蚕丝混着银丝织成,刀剑难入。
“恭贺王叔生辰,愿王叔锋芒不损,百邪不侵。”
裴景桓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她不应该和自己站在同阵营的吗?
裴云峥瞥了礼物一眼,唇角勾起:“有心了。”
“今日多谢王上设宴款待,本王先回府了。”他似笑非笑回头,看了裴景桓一眼,走出大殿。
裴照雪出列:“恭送王叔。”
大臣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出列,纷纷朝他跪下:“恭送殿下——”
裴景桓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捏得咯吱作响。
回到承乾宫,他大发一通脾气,将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他竟敢当众威胁孤,让孤下不来台,还有裴照雪,她居然站在他那边!”
“王上息怒……”
“你让孤如何能息怒?”裴景桓冷笑,“孤忍了他这么多年,今日他当众说出那种话,可见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把孤当过国君!”
发泄完怒气,他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裴云峥不愿娶妻,是因为不喜被人摆布,还是有其他原因?
裴景桓闭上眼,将他今日的态度与猎场那日他抱着人时失态的模样串联起来,心中逐渐又生出一条计策。
“李德全,你派人去民间散播消息,就说靖王裴云峥,当年在战场上伤及根本,无法生育子嗣,所以才迟迟不肯娶妻。”
李德全浑身一颤:“王上,这……这是要毁了靖王的声誉啊……”
“孤就是要毁了他。”裴景桓打断他,眼神阴鸷,“他让孤在百官面前颜面尽失,孤就让他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若他仍不肯娶,此谣言便间接坐实,这天下是不会同意没有子嗣的人成为君王的。
生辰宴的风波过去好几日,裴云峥坐在书房里,正在埋头处理政务。
“王爷。”张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张措推门而入,站在他身侧,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开口,欲言又止。
裴云峥抬眼,蹙起眉:“不说就出去。”
张措咬咬牙:“近日民间有传言,说王爷至今未娶妻,是因为当年在战场上伤及根本,无法生育。”
裴云峥怔忡片刻,忽然笑了,是气的。
不用动脑子想,他也知道是何人传出去的谣言。
“王爷,此事关乎您的声誉,是否需要属下去澄清?”
“不必。”裴云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一张脸,时而泪光盈盈,时而一脸倔强,时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半晌,他开口问道,“你觉得……本王该娶妻吗?”
张措愣住,揣度他这句话的意思,自己伺候裴云峥多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可今日他既能这么问,就说明心中已有了决断。
几番斟酌,张措已想好回答:“照理说,王爷年岁已长,身居高位,府中确实该有一位主母。”
裴云峥睁眼,眸光渐渐清明,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穿过王府的回廊、荷花池、假山,穿过重重夜色,来到沈缨的房门前。
沈缨刚准备歇下,听见叩门声,问了一句是谁,可门外之人没有回答,叩门声反而更急促。
她无奈披上外衫,打开门:“王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青丝披散在肩头,月光照耀下如柔软的绸缎。
裴云峥喉结滚动着:“本王有事问你。”
“王爷请讲。”
“你可愿当本王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