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依言去回话,沈缨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才见一个身着靛蓝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后堂掀帘出来。
“哪位客人寻我?”
沈缨走上前:“掌柜的,在下靖王府的人,奉命出来采买年节用的布料,数量不小,想与您当面谈谈。”
掌柜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到她腰间系着的王府腰牌上,立刻堆起笑容:“原来是王府的贵客,失敬失敬。”
“鄙人姓周,姑娘不妨里面请,咱们坐下细说。”他撩起后堂的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了。”沈缨拒绝了他的邀请,“主子给的时间有限,咱们长话短说,我看你家布匹花样繁多,不知有没有水红菱?”
周掌柜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姑娘说笑了,咱这儿卖的是绸缎,不卖菱角。”
沈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不是菱角,是水红菱纹样的云锦,我曾听人说,贵铺最擅织就此种花样。”
周掌柜眯了眯眼,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几分审视:“姑娘从何处听闻?”
“从一位朋友那里。”沈缨迎上他的目光,“他说若想寻得好东西,便来找你。”
话说到这种地步,沈缨觉得他也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两人对视片刻,周掌柜搓了搓手,赔笑道:“不巧得很,东家这几日不在铺中,库房的钥匙在他手里,姑娘要的那种云锦,我实在做不了主。”
沈缨不解他为何推辞,想了一下,问道:“那掌柜的可知东家何时回来?”
“十日后。”周掌柜答得很快,“姑娘若是诚心要,十日后再来,届时东家定在店中。”
十日后,那已是年后了,中间要等那么长,沈缨很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可周掌柜态度模糊,她也不得不应下。
沈缨对他一笑:“好,那我便十日后再来。”
她转过身,开始真正挑选布料,手指拂过几匹锦缎,黛青,月白,玄黑,都是王府常用的颜色。
“这两匹我先带走,回去让主子过目。”沈缨将布匹抽出来,对周掌柜道,“若是王府满意,后续还会有人来订大批量的货,届时少不了要麻烦掌柜的。”
周掌柜连声应承:“姑娘放心,小店一定备好上等的货色。”
绿歌从隔壁铺子走出来,手里也拿着几匹布样,她们什么都没说,一同回到马车上。
墨竹已经等在车里,见她们回来,淡淡问道:“都挑好了?”
“挑好了。”沈缨将布样展开给她过目,“姑姑看这几匹如何?”
墨竹仔细查看了一番,点头道:“花色尚可,质地也算上乘。就这几匹吧,回去给管事看过再定。”
马车又驶到几条巷子,采买回一些其他杂物,墨竹才吩咐车夫回府。
一进屋,绿歌立刻关好房门,两人开始交流今日的收获。
沈缨将绸缎庄的是如实说给她:“周掌柜既然没有否认水红菱,说明我没找错人,只是他却让我稍后几天再来,不知是何用意。”
“姐姐那边如何?”
绿歌轻叹一声:“与你一样。”
另一位联络人也是差不多的说辞,她甚至都没得到准确的时间答复。
那两位都未当场与她们相认,要么是谨慎起见需要核实身份,要么就是出了什么变故。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忧虑。
翌日清晨,沈缨与绿歌正在绣房一同裁布,忽闻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出什么事了?
沈缨好奇地探头,动静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书房,可惜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出。
“东张西望什么,活干完没有?”绣房的管事姑姑敲了敲桌子,语气警告。
沈缨立刻收回目光,专注手上的动作,可心里却抓心挠肝似的痒。
若是没被调离书房就好了,她再一次懊悔。
除了绣房,王府哪处的消息都灵通,午后幼沅来找她们。
“我今日去前院送点心,听闻王爷今早从朝堂上回来时脸色很差,摔了好几个茶盏!”
沈缨眼皮一跳,对此很是疑惑,裴云峥虽然性情深沉,但并非易怒之人,能让他如此失态,必定是朝堂上发生了大事。
“可打听到是为了什么?”
幼沅摇头:“前院的侍卫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我只隐约听见几个字,似乎是汾河、军饷。”
沈缨心头一紧,捏着的针一个不稳便扎进了手指。
“嘶!”她立刻松开绣棚,皱眉痛呼一声。
“怎么这般不小心,毛手毛脚的。”绿歌连忙去翻止血的药和纱布。
沈缨低头,看见指尖已渗出血珠,她却无心理会。
汾河,她曾在折子上瞥见的密报,她原以为那是裴云峥故意放的饵,居然确有此事吗?
与此同时,书房内气氛凝滞如冰,桌上碎了几只茶盏,青瓷碎片散落一地,水渍几乎已干涸,主人没发话,无人敢进来打扫。
张措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裴云峥坐在书案后,指间的玉扳指被转得几乎要发出声响,他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可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实在令他不得不动怒。
今早,裴云峥将边关守将卢胜安的罪证呈上去,裴景桓却当着百官的面驳回:“此案尚有疑点,不可草率定罪。”
卢胜安是裴景桓的人,这些年安插在边军中,明面上是将军,实则是裴景桓的眼线。裴云峥早就想拔掉这颗钉子,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把柄,裴景桓却护着对方。
裴云峥当即怒从心头起,声音冷厉:“卢胜安在汾河谷克扣军饷三万两,致使边军冻死冻伤数百人,此等恶行,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死罪一条!”
“王上这般维护,可是念及他曾为伴读的旧情?”
此话一出,朝堂上百官噤若寒蝉。
龙椅上,裴景桓眯起眼,脸色阴沉:“王叔此言莫不是在说孤徇私?”
“臣不敢。”裴云峥出列,直视龙椅上的少年君王,声音不疾不徐,平稳有力,“臣只是不愿看见王上被奸佞之臣蒙蔽,卢胜安触犯律法是不争的事实,王上若不严加惩处,岂不是寒了边关将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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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说罢,他直接撩袍屈膝:“江山为重,望王上三思!”
自他身后,百官纷纷跟随着跪下,齐声高呼:“王上三思!”
裴景桓被架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目光扫过这一群身着官袍的人,他们无一例外低头避开,明明是他的臣子,却个个要看裴云峥的眼色。
裴景桓咬着牙,最终甩袖离去:“退朝!”
裴云峥回忆起那一幕,问张措:“今日朝堂上,有多少人替他说话?”
张措低头:“……只有三位。”
“只有三位。”裴云峥唇角勾起,不免带上一丝嘲弄意味,“他登基数年,满朝文武竟只有三人肯替他说话。”
这话张措不敢接,只能沉默。
裴云峥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积雪压枝的景象,半晌才道:“研墨,本王要上奏。”
裴云峥知道他与裴景桓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真正的较量,只是没想到,会因一个卢胜安而提前撕破脸。
不过这样也好,倒省得他再去演叔侄情深的戏码。
他回到书案前,重新提起笔,在那道处置卢胜安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臣奏请,斩立决。”
承乾宫内,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抖如筛糠。
“他算个什么东西!”裴景桓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奏折和茶盏散落一地,“孤才是天子,是这魏国的国君!他裴云峥凭什么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驳孤的话!”
内侍总管李德全匍匐在地,声音发颤:“王上息怒……”
“息怒?你让孤如何息怒!”裴景桓抓起案上一方砚台狠狠砸出去,墨汁四溅,“你看看那些人,满朝文武,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孤问他们话,他们居然往裴云峥那边看!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国君!”
李德全不敢答话,只能将头磕得哐哐响。
裴景桓在殿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拼了命地想要冲出去。
许久,他终于停下脚步,扶着额头,浑身像是脱力一般:“李德全。”
“奴才在。”
“你说,孤这个国君,是不是做得很窝囊?”
李德全浑身一震,额上冷汗直流:“王上何出此言!您是九五之尊,是先王嫡出的长子,谁也不敢……”
“不敢?”裴景桓冷笑,“裴云峥就敢。”
“他不但敢,他还做了,这些年朝堂上下,哪个不是看他脸色行事?孤的旨意要经他过目才能颁布,孤连想留一个人的命都做不到!”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孤不想再等下去了。”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王上的意思是?”
裴景桓转过身,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裴云峥不是想要卢胜安的命吗?孤可以给他,但孤要让他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裴景桓的嘴角缓缓上扬:“去,替孤拟一道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