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末,王府上下开始张罗年节事宜。
墨竹带着几个管事姑姑,逐一院落发放月钱和节礼。沈缨四人没抱什么期望,她们是昭国送来的人,身份尴尬,能有个容身之处已属不易,哪里敢奢望节礼。
屋里燃着炉子,幼沅和姝月也一起过来,四人难得聚在一起闲聊。
幼沅拿了几个红薯和芋头放在炉边烤着,绿歌看着她的动作,打趣道:“你才吃了晚膳,这么快又饿了?”
幼沅拨弄着碳火,为自己辩解:“我是怕姐姐们饿了,况且几个红薯又不占肚子。”
说话间,门外传来轻叩声,沈缨去开门,见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姑姑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容。
这位姑姑沈缨没怎么见过,一时摸不清她要做什么,迟疑了一下,问道:“姑姑可有事?”
“我是来给姑娘们发月钱和节礼的。”玳瑁往屋内看了一眼,“正好,你们都在,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幼沅听见动静凑过来,眼里全是惊喜:“我们也有吗?”
玳瑁点头:“按王府的规矩,凡在府中当差者,一视同仁。”
她递过去几个荷包,还有几个稍大一些的油纸包,“这是你们四人的,既入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人,该有的份例不会少了你们。。”
“多谢姑姑。”对于这份意外之喜,沈缨郑重接过,侧身让开路,“外面风大,姑姑进来坐吧。”
玳瑁婉拒了她的好意:“不必了,我还得去其他院落,不能耽搁时间。”
“姑姑慢走。”沈缨送她走了几步,末了又补上一句祝福,“新岁安康。”
重新回到房间,关上门,沈缨将东西分给大家,四只小小的荷包,样式很简单,是用最普通的红布缝制而成的。
幼沅最先按捺不住,抓起荷包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好多!”
绿歌不动声色地掂了掂分量,面上虽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外。
沈缨则拆了那件大的包裹,里面是一对银簪,一盒胭脂,还有几样干果点心,这些东西谈不上多贵重,却样样实用,可见是用了心的。
幼沅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银簪插在发间,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好看吗?”
姝月难得露出笑意:“好看。”
“姐姐们也试试!”幼沅将另一支簪子塞进沈缨手里。
沈缨握着那支温热的银簪,心中五味杂陈,即便是这样简单的东西,她们在昭国时却从未收到过。
那时训练再苦,管教姑姑连一句夸奖都吝啬,只是反复向她们灌输忠诚的概念。
“记住你们的命是谁给的,不要背叛太子,更不要背叛昭国。”
“入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人,该有的不会少了你们。”
两道声音在脑海中重叠,沈缨一阵恍惚,这一刻她甚至期盼,若她真是王府的普通侍女该多好。
可惜她不是。
除夕前夜,王府张灯结彩,处处挂着红灯笼,连廊下的柱子都贴上了福字。
幼沅在厨房帮了一天的忙,回来时满身都是面粉,却兴冲冲地提着一捆竹篾和红纸:“姐姐,我们一起做兔子灯吧。”
沈缨正在裁一件新衣的领口,闻言抬头:“你哪里来的这些?”
“厨房的赵叔给的,他说是剩下的边角料,扔了也是可惜,我便讨来了。”幼沅将东西往桌上一摊,眼睛亮晶晶的,“往年在家时,我娘每年都会给我做一盏兔子灯。”
“今年虽然回不去,但我也想挂一盏。”她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扬起笑脸,“就当是讨个彩头。”
绿歌和姝月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沈缨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中一阵酸涩,起身走过去:“好,我们一起做。”
四个姑娘围坐在桌前,剪纸的剪纸,扎篾的扎篾,忙得不亦乐乎。
“缨儿姐姐,你剪的兔子怎么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幼沅举着那对不对称的兔耳朵,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
“你还好意思笑我。”沈缨回敬她一个脑瓜崩,将她的杰作拎起来展示,“你看看你扎出来的骨架,怎么只有三条腿?”
“你这只眼睛还是歪的呢。”幼沅又指着兔子的眼睛说事,“绿歌姐姐,你看,它像不像是在翻白眼?”
绿歌探头看了一眼,一向稳重的她也笑出了声:“你俩做的这是什么怪物?”
姝月默默将自己扎好的骨架推过来,周正匀称,比起两人手中的瘸腿歪眼兔子,简直称得上大师之作。
她面无表情地说:“用我这个。”
“谢谢姝月姐姐!”幼沅像得了宝似的,抱在怀里爱不释手,“你扎的这只兔子可太好看了!”
四个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做出了一盏勉强能看的兔子灯,外加一盏残疾的兔子灯。
幼沅小心翼翼地点燃里面的蜡烛,那只大小耳歪眼睛的兔子亮起来,竟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真漂亮!”她欢呼起来,提着兔子灯在屋里转了个圈,“我要把它挂在最高处。”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沈缨举着自己手里的兔子端详:“若是有花瓣装饰就更漂亮了。”
幼沅停下动作,对她的话表示赞同:“确实,但王府里的花都有人专门打理,应该不能随便摘吧?”
“谁说要摘了。”沈缨眼睛一转,笑容带上几分灵动狡黠,“梅园有很多落花,我们去捡地上掉的就不算坏规矩。”
“是哦。”
两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兴冲冲提着兔子灯就要出门。
“外面冷,披上斗篷再出去。”绿歌在身后操碎了心,拿起斗篷给她们披上。
王府长廊的檐下已经挂了不少灯笼,红的黄的连成一排,在雪夜里格外美,两人一路循着灯光来到梅园,梅花被风吹落,映在雪地上,红白相间的一片。
她们也不顾寒冷,蹲在地上,捡起一片片花瓣往兔子灯上贴,不一会儿兔子就被装饰满身斑斓。
沈缨与幼沅互相看着彼此手里的杰作,都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你的都变成花兔子了,一点都不好看。”
“你的也是。”
玩得差不多了,幼沅左右张望:“我们不如就把灯挂在这里吧,那棵树够高。”
说着,她踮起脚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兔子灯挂在梅树伸出的枝桠上。
“好了!”她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然后闭眼合上双手许愿,“老天保佑,希望明年我们都能回家。”
“会的。”沈缨看着她稚嫩的脸庞,轻声附和了一句,可内心却满是愁绪。
回家,可昭国其实也没有她的家。
“外面真冷,我们回去吧。”
幼沅许完愿,拉着沈缨就要离开,然而她刚转身,一阵风吹来,兔子灯在枝头晃了两晃,竹篾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啪!”那只可怜的兔子灯从枝头坠落,摔在雪地上,烛火瞬间将红纸点燃,眨眼间便烧成了一团焦黑的残骸。
幼沅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做了好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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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我们可以再做一个,或者用我手里这个。”沈缨连忙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可话音未落,她手里的兔子灯突然散架,支撑兔腿的几根竹条掉在地上,蜡烛也随之熄灭。
沈缨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捡起那些零件,嘴里念念有词:“没关系,可以拼好的。”
“这是在做什么?”
沈缨脊背一僵,转身便看见裴云峥站在游廊下,身后跟着张措和两个侍从。他披着一件墨色大氅,往这边看过来,整个人如冬夜一般沉静。
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参见王爷。”沈缨反应过来后,拉着幼沅行礼。
裴云峥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雪地里那团焦黑的残骸上,眉头蹙起:“你们在这里纵火了?”
沈缨上前一步:“回王爷,我们没有纵火,那是我们做的兔子灯。”
幼沅在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那只被风吹掉了。”
裴云峥目光落在沈缨冻得通红的脸和鼻尖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手里那团东西,微微挑眉:“兔子灯?”
沈缨看着手里不成型的兔子,一时间也有些不好意思:“这只坏了,不大能看出来形状。”
裴云峥低笑一声,忽然向她伸出手。
沈缨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给我。”他补了一句。
沈缨将兔子递过去,只见裴云峥解开大氅,在一处石凳上坐下,那石凳上积了雪,他也不在意。
他挽起袖子,露出紧实的小臂。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平日里握笔执剑的手,此刻却灵巧地摆弄着竹篾,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盏精致小巧的兔子灯便在他手中成形。
幼沅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不由得惊叹:“王爷真厉害!”
沈缨虽未像她一样喊出声,但心中也尤为惊讶,没想到裴云峥还会做这些小事。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裴云峥淡淡道:“本王幼时在宫中,曾跟尚宫局的姑姑学过扎花灯。”
他提起灯,烛火未点,但仅仅是骨架和糊纸的轮廓,就已经比她们方才做的那盏好看百倍。
他的手再次伸过来:“火折子。”
沈缨从袖中翻出,擦着火递给他,岂料裴云峥未接,反而握住她的手,一起将那根蜡烛点燃。
烛光从透过红纸晕染开,暖融融的,周遭的一切被逐渐点亮,先是她的眼睛,然后是她的脸庞。
她展颜一笑,胜过满园绽放的梅花。
“拿去。”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保持着这个姿势,将兔子灯递过去。
“多谢王爷。”
裴云峥注视着她:“你之前染了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劳王爷关心,已经痊愈了。”她敛起笑容,在他面前又做回恭敬的侍女。
“夜深了,不要在院中逗留太久。”他丢下这句话,径自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幼沅才如梦初醒般跳起来:“王爷居然会扎兔子灯,他的手好巧!”
“我们走吧。”沈缨说道,她们提着灯往绣房的方向走去,烛火在兔腹中跳动,将周围一小片雪地映成暖红色。
她们在路上打打闹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寂静夜空中。
远处,回廊尽头,裴云峥停下脚步,微微侧首。
隔着重重夜色和纷扬的雪花,他看见那盏兔子灯在她手里亮着,她走得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披着斗篷的背影迎风展开,像一只飞往春天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