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国东宫,一座汉白拱桥上,锦衣玉袍的男人站靠在雕栏边,手时不时伸进一旁的青瓷小碗里。
随着他的手往池子里一扬,无数锦鲤争相扑食,在水中聚成一朵花。
使节在宫人的引路下走到池边,不敢出声打扰,垂手立在一旁,等到姜禹将碗中鱼食尽数撒完,他才敢小声开口:“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姜禹没有理会,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指。
良久,他转身往殿中走:“平身。”
“谢殿下。”使节站起来,抬起袖子抹去额角的汗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姜禹在棋盘前坐下,指尖拈起一枚黑子,漫不经心问道:“让你办的事,可顺利?”
使节说出酝酿好的说辞:“微臣依殿下吩咐,将四宝与四美献与魏国国君。岂料那小国君不识相,宝物虽收下了,却转手将人送给了靖王。”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太子的脸色,心中忐忑不安。
姜禹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并无不悦之色,反而笑了一下:“倒是与孤预想的并无不同。”
使节诧异:“殿下早有预料?”
“孤原本就没想着魏王能收下她们。”姜禹又落一子,眉宇间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裴景桓,而是裴云峥。
可若越过魏王直接将人献与裴云峥,礼数不周尚不论,此举动会显得十分刻意。可若先将人献与裴景桓,便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使节:“以那位敏感的性子,必定会心生疑虑,更不会放过把烫手山芋送给他王叔的机会。”
使节恍然大悟,面上掩不住喜色:“殿下此计甚是高明!”
既是太子安排好的,那便不算自己失职。
姜禹淡淡瞥了他一眼,追问:“当日金殿上,靖王如何安置的她们四人?”
“他当时应承后并未多看一眼,只是吩咐人将四位美人带下去,不过……”使节顿了顿,终是将那日发生的意外如实道来,“缨儿那丫头倒是机灵,竟主动朝他投怀送抱。”
“投怀送抱?”姜禹眼神微动,似乎很意外,“那靖王的反应如何?”
“靖王命人将她单独带到马车上。”
姜禹听到这句回答,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唇角上扬。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边。
·
夜深,沈缨再次约见绿歌,这次换了接头处,在王府的梅园中。
连日下的雪落在梅枝上,似是覆盖厚厚一层雪衣,枝头花朵如红妆点缀其间。
这处梅园打理得极好,每每路过此处,鼻尖便萦绕着冷香。
脚步声渐近,沈缨探头查看,确认是绿歌后才放心从梅树后出来。
她披了一件纯白的斗篷,能恰好隐藏在这片雪色之间。
“缨儿,急着唤我来有何事?”绿歌在绣房绣了整日的花样,本打算歇下,却听见窗棂响动,有人在外敲了几下,节奏是她们的暗号。
她当即起身,待其他人睡熟后溜了出来。
沈缨将今日在书房的事说与她,也包括自己的猜测。
“眼下虽然我未能进入书房密室,也不确定消息是真是假,但我觉得应先汇报给殿下,未雨绸缪也好,让他来决断。”
绿歌赞同她的提议,无论消息真假,至少传给太子,他也能事先预防。
“只是我如今在王爷眼皮子底下做事,脱不开身,此事只能拜托姐姐了。”
绿歌明白她的处境,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我来想办法。”
恰好她如今在绣房工作,倒是方便将消息传递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沈缨从后窗翻回房间,解下斗篷,抖了抖上面的雪粒子。
将斗篷往木架上搭时,她看见了裴云峥的披风,脑海中又浮现出傍晚在书房外惊险的一幕。
她恨屋及乌,将披风扔在地上,泄愤般踩了两脚。
然后,不情不愿地拾起来洗干净。
为了能烘干,她抱着披风在炉子在炉子边上坐下,守了一整夜,困得实在睁不开眼时,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听雨阁的烛火彻夜亮着,对面屋顶上的暗卫熬红了眼,欲哭无泪。
直到天明时,他看见沈缨推门出来,怀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偷偷摸摸地往书房的方向而去。
暗卫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去。朦胧晨色里,一道影子快速在屋檐间飞掠。
沈缨来到书房门前,谨慎地看了看左右,然后轻轻推开门,将披风搭在靠椅上,伸手捋了捋,确认与原样一致后,她退出来关上门。
暗卫:……
所以自己跟了这大半天,就为了看她挂一件披风?
他蹲在屋顶,寒风无情灌进领口。
沈缨回房眯了一小会儿,等到点卯时刻,她带着满腹怨气去书房。
裴云峥今日回来得很晚。
散朝后,他被裴景桓的内侍拦住:“靖王殿下,王上请您到承乾宫一叙。”
“好。”裴云峥沉声应下,跟着他往后宫走。
“王上圣安。”看见上座的年轻君王,他撩袍跪下行礼。
裴景桓含笑注视着他对自己俯首称臣的动作,等这一套礼数做完,他才假模假样开口:“王叔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吧。”
他对内侍使了个眼色,紧接着一群宫人鱼贯而入,几乎是瞬间的功夫,便在殿内摆起一桌宴席。
裴景桓从龙椅上起身,在桌前坐下:“孤许久未与王叔一起心平气和地坐下说话了,今日权当是家宴,王叔不必拘谨,请入座吧。”
裴云峥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满桌精致菜肴,他毫无胃口。
裴景桓反倒很自在,脸上挂着笑容:“孤特地命御膳房做了王叔爱吃的菜,尤其是这道鹿肉,王叔且尝尝。”
在他眼神示意下,一旁的宫人立刻夹起一块放在裴云峥的碟中。
裴云峥执起金箸,细细品味后,不咸不淡地给出评价:“味道尚可,只是火候浅了些。”
裴景桓的笑容有些僵:“连道菜都做不好,今日的厨子该罚。”
“并非厨师厨艺不好,是火候掌握的问题,急于求成,反倒得不出好结果。”
“想不到王叔对烹饪之道也如此了解。”
裴云峥执起酒壶,各自斟了两杯:“治大国如烹小鲜,道理总归是一样的。”
“这些本该由先王教导王上,可惜他去世太早,便只能由臣来代劳。”他朝裴景桓举杯,唇角勾起,“王上莫怪臣多嘴。”
裴景桓与他碰杯,眼神对视间似兵戈碰撞:“怎么会,有王叔坐镇,乃是孤与大魏的福气。”
这顿家宴吃到收尾时,裴景桓似是不经意提起:“王叔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知心的人,那日昭国送来的四位美人,可合王叔心意?”
裴云峥眸光微闪:“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目光粗浅,不值一提。”
裴景桓笑道:“容貌姝丽便足够了,若是心思太多,反而麻烦不是吗?”
“王上所言极是。”裴云峥站起来,“臣在此写过王上今日款待,府中还有要事待处理,臣先告退。”
因着这一插曲,他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才回府。
他看见沈缨在珠帘后迷迷瞪瞪地坐着打盹儿。
裴云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故意放重了脚步。
沈缨听见脚步声,瞬间睁眼从凳子上弹起,拿着抹布的手已经落在一旁的花瓶上,认真擦拭起来。
仿佛方才的偷懒只是错觉。
裴云峥眸中不自觉闪过笑意,任她擦了一会儿,才唤道:“缨儿,过来研墨。”
“是。”
沈缨放下手中的活,添水到砚中,熟练地研磨起来,墨汁一点点晕染开。
最近确实堆积了许多政务,没等裴云峥一一处理完,时间就已经到了晌午。
裴云峥放下笔,吩咐沈缨:“我今日在书房用膳,你去厨房看看菜色,择几道端来。”
沈缨满腹怨气更盛。
偌大的王府是没人了吗?
一开始只用端茶研墨,现在还得伺候用膳,把她一个人当几个人使唤。
她在心中将裴云峥骂了一遍,她,面上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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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来到厨房,沈缨递上牌子,说明来意。
“今日都有哪些菜?”
负责膳食的师傅逐一翻开木牌让她看,沈缨挑了几道,让他用食盒装好。
旁边恰好有人端着一盆绿莹莹的汤路过,沈缨微微挑眉:“这汤也装一碗吧。”
“这是苦瓜汤,下人们喝的。”他犹疑道,“况且王爷最不喜苦味。”
沈缨一本正经:“王爷最近上火。”
师傅张了张嘴,看向外面飘雪的天。
大冬天的,上火?
他表情古怪,奈何沈缨是王爷派过来的,他也只能咽下满腹疑惑,盛了满满一碗。
沈缨提着食盒往回走,心情比来时好了许多。
裴云峥坐在书房隔间的小桌前,沈缨在一旁伺候他用膳。
第一道是南瓜蒸蛋,裴云峥尝了一口:“为何选这道菜?”
光伺候吃不行,还得回答问题。
沈缨:“奴婢见殿下用眼过度,这道菜能明目,消退疲劳。”
“你怎知本王用眼过度?”
“奴婢在殿下案前伺候,您日日勤勉奴婢都看在眼里,晨起奴婢到书房打扫时,蜡烛都几乎燃尽,想必殿下操劳至深。”
“观察得倒仔细。”他放下筷子,侧首看过来的目光夹杂着审视,“只是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是如何学来的?”
沈缨知他又开始疑心,瞬间找好说辞。
“奴婢身为下人,不得不看主人眼色过活,才练就察言观色的本领。”
“本王……给过你眼色?”
“没有,殿下待奴婢极好。”她深吸一口气,溢美之词张口就来,“殿下体恤下属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在奴婢心中,您简直……”
她滔滔不绝说了许久才停下。
裴云峥:“说完了?”
沈缨:“……完了。”
她都说得口干舌燥了,莫非他还没听够?
裴云峥觉得好笑,他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掩住上扬的唇角。
沈缨继续伺候他用膳,到最后,她极为耐心地端出那碗苦瓜汤,眼神都忍不住炙热起来。
“殿下,请用汤。”
裴云峥直接伸手来接,也没看里面是什么,便直接喝了一口。
下一瞬,他几乎狼狈地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沈缨递去茶水让他漱口,脸上已换了一副惶恐表情:“殿下恕罪,奴婢见您双目浑浊布有血丝,才特意选了一碗苦瓜汤,清心去火。”
她泪光盈盈地求饶,“奴婢不知道您喝不惯,不是故意的。”
裴云峥盯着她,他隐约觉得她就是故意的。
可她的眼神太过真诚,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罢了,起来吧。”他坐回去,“下次注意,带苦味的东西本王都不吃。”
“是。”沈缨抹泪起身,背对他收拾桌上的狼藉,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裴云峥看见她肩膀剧烈颤抖,以为她在哭,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
“在王府不用处处惧怕,本王不会随意责罚人。”
沈缨转过身,张口就来:“奴婢明白,殿下……”
裴云峥抬手打断她:“不必说,你的心意我都知晓,不必说出来。”
沈缨将嘴边的话咽下。
他不爱听,她还不爱说呢。
门口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张措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俯身在裴云峥耳边低语几句。
裴云峥脸色骤变,起身就往外走。
“将书房收拾好就回去,今日不用再过来了。”他匆匆嘱咐了一句,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门外。
沈缨没有听话离开,她在门口站了一片刻,确认他走远不会折返后,她掩上门,悄悄在书房中摸索。
暗门机关究竟在何处……
沈缨回忆着昨日看见的场景,走到与裴云峥相同的位置,四处查探,忽然看见靠椅后有一处凸起。
她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书房的一面墙朝两侧裂开,缓缓露出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