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缨脚步一顿,循声看过去,绿歌正俏生生站在眼前。
她心头一喜,正欲上前拉住她的手,却察觉不对。
为何绿歌恰在此时出现?
在她犹豫之时,绿歌已经走过来拥住她,还未张口眼泪便落下来,远远看去,好一副姐妹相认感情至深的场景。
“缨儿,你这些日过得可好?”绿歌抹泪问道,暗地里捏了捏她手掌。
沈缨当即红了眼眶:“在王府倒是不曾被亏待,只是心里总记挂着姐妹们。”
“我也是,因为担心你们几个,甚至不得好眠。”
她们站在一处,反反复复诉说一些思念的话,话里都是一些无用的信息,没有丝毫提及昭国。
暗卫猫在屋顶上听了很久,搓了搓冻僵的脸,心里隐隐感到不耐烦。
这两个女人聚在一起怎么净说些废话?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沈缨依依不舍地松手:“我还得去王爷书房伺候,得空再去找姐姐。”
暗卫看见二人又抱了一下,沈缨便径直往书房去了。
自己在屋顶挨了一早的冻居然什么也没听到,他心有不甘地离开。
檐上传来瓦片的细微响动,一根冰凌悄然坠落,摔在地上,绿歌瞥见地上的碎冰,转身一脚踩过去。
沈缨刚到书房门口,一本折子便飞了出来,重重砸在脚下。
她往后退一步,本能地抬头往屋里看,裴云峥坐在那里,脸色沉得吓人,周身气息比外面风雪更冷。
他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沈缨却已会意,俯身拾起地上的折子,折页摔在地上时已经翻开,沈缨快速瞟过去,记住“汾河”“调兵”“改道”等字眼。
她自然而然地合上折子,递给裴云峥。
“殿下。”
裴云峥接过,淡淡开口:“今日为何误了时辰?”
沈缨如实答:“奴婢在来的路上遇见一同来魏国的姐妹,一时激动,便多说了几句话,望殿下恕罪。”
“身处异国,难得遇到同乡,你这份心本王能体会。”他并无怪罪,反倒很感兴趣地追问起来,“你与那三人是从小相识?”
“不是,我们入宫后才相识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继续翻看案上的折子,时不时蹙起眉。
沈缨原本想顺势问一句姝月和幼沅的下落,此刻也憋了回去。
炉上煮的水沸腾起来,发出一连串的咕嘟声,沈缨用钳子夹起来,开始泡茶。
裴云峥的视线越过帐帘,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手腕娴熟地一转,扣盖,撇沫,一瞬间的功夫,端起茶盏稳稳放在他手边。
“殿下请用茶。”
她袖子翻起,漏出一截雪白皓腕。
裴云峥视线转向屋外,雪花纷纷扬扬飘落院中,即便晨起时家丁已经清扫过,却是又积了薄薄一层。
似乎……比不上她肌肤的颜色。
他此刻出神地想着。
“缨儿。”
“奴婢在。”
裴云峥猛然回神,只觉得自己最近应是操劳太多,所以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反复打量这张脸,天生眼尾下垂,一露出无辜表情就显得楚楚可怜,让人无法不心软,即便是拙劣的算计也难以心生厌恶,否则,那日宴上也不会一时晃神独独留下她。
“你对自己的将来是如何打算的?难道要一生都待在王府做个递茶的侍女?”
想什么呢,我当然不可能伺候你一辈子。
沈缨默默腹诽,面上却感恩戴德地跪下:“能伺候殿下一生,乃是奴婢的幸事。”
“幸事?”他嗤笑一声,从书案后绕出来,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眸,“你当真为做奴婢而感到幸运?”
人又不是生来就下贱,怎么可能甘心为奴一辈子。
沈缨眸光颤动:“奴婢此身由不得自己,别无选择。”
此话倒有几分情真意切。
她听见裴云峥似是叹息了一声:“回去吧。”
沈缨起身谢礼:“奴婢告退。”
入夜后,雪更大了些。
听雨阁内响起古怪的动静,沈缨每隔一会儿就起来,推开窗户,静静看着外面的雪花,片刻后又关上。
反反复复好几次。
暗卫几乎要抓狂,他身上已经完全被雪覆盖,黑色的夜行衣都成了白色。
他暗暗在心里决定,明日必须与张措说清楚,盯梢这活计换人去干,反正他干不下去了。
正想着,听雨阁又亮起来了,窗户上映出女子的侧影。
暗卫绝望地闭上眼。
沈缨从后窗翻了出去。
方才用锦被在窗户前摆好人形,也不确定能否瞒过暗处监视的人,此刻走在石径上,她心里一阵阵紧张,时不时转头看向身后。
来到白日里约好的地点,她一个闪身钻进假山后,绿歌已在此处等候。
两人开门见山。
“那日分别后,我被带回王府,靖王将我安排在书房,他必定是有所怀疑,故意把我放在眼前盯着。”
绿歌神色凝重:“书房虽然危险,但总归是个好地方,对于太子殿下交代的消息你能更容易获得,只不过要小心行事。”
“我明白。”沈缨点头,“只是眼下靖王始终没有放下戒心,我不能一直这样与他装下去,他若一朝失去耐心,我怕更难近他的身。”
她得想办法在他眼前暴露,然后在他的逼问下说出来魏国的目的,一个既合理又不能对他造成威胁的目的。
绿歌叹气:“可惜如今我也是自身难保,帮不了你。”
“姐姐别担心,我会自己想办法的。”沈缨宽慰她,“如今我们能安全便是最好,其他的从长计议。”
“说起来,你如今被放出来,怎的不见姝月和幼沅,她们和你不在一处吗?”
绿歌摇头:“自那日从金殿出去,我便被蒙上眼睛,被人带到一间小院子里,外面有好几个守卫把守着。我猜姝月和幼沅与我一样,被分别关押着。”
她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也无人针对盘问她什么,某天睡醒睁眼后就已经身在王府,一位姑姑给她安排了职务,在绣房干活。
既然要人放出来,为何只单单放绿歌一人,沈缨摸不透裴云峥的心思。
她们又交换了一些信息,然后匆匆分别。
沈缨回到听雨阁,熄了蜡烛。
次日早上,她穿衣时思索一番,特地将玉佩藏在身上,才往书房去
门关着,里面隐隐有交谈声。
沈缨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扣门。
交谈声戛然而止,沈缨却没听到裴云峥唤自己进去,门开了一条缝,张措的脑袋探出来。
“今日王爷不需要你在跟前伺候,姑娘请回吧。”
“是。”沈缨顺从地转身,余光却仍在留意书房动静,张措转身关门的那一刹,她从缝隙中看见裴云峥的背影。
他一只手伸到在书案,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随即墙后一道暗门出现。
书房的门被关上,沈缨的视线也随之被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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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听雨阁走时她一路都在回想方才那一幕,书房确实有暗门,可裴云峥的动作太快她没来得及看清机关是什么。
他们今日掩上门谈论的必定是机密,所以要避开自己。
结合最近裴云峥看折子时凝重的表情……
“汾河谷”“调兵”,那日折子上的内容从脑海中闪过,沈缨抓住重点,拼凑出真相。
汾河谷横跨魏国与昭国,往东是魏国边邑汾阳,往西是昭国驻军所在地,而越过驻军范围,便是昭国国都邯平。
魏国是想偷偷调兵然后攻打昭国吗?
沈缨脚步一顿,自脚底生出一股寒意,若真是自己推测的那样,此消息十分紧急,她必须想办法传给太子。
沈缨下意识转身往绣房方向走,她得去找绿歌商量,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万一是自己猜错了呢?
若是能亲眼看到军折上的内容,得之魏军的意图,她才能更好打算。
傍晚,沈缨特地又去了一次书房,门依旧关着,沈缨耐着性子敲了几次门,无人应答。
她一颗心提起,轻轻地伸手,就要将门推开。
“你在干什么?”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沈缨吓了一跳,险些失态叫出声。
转过身时墨竹的脸出现在面前,她眉头蹙起,依旧是严肃的表情:“我之前不是叮嘱过你,书房门关着或者王爷不在时你不能进去,你难道都忘了?”
“姑姑,奴婢不是有意的。”沈缨抬头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怯怯的,“昨日奴婢研墨时不小心将王爷搭在靠椅上的披风弄脏,奴婢当时怕王爷责罚不敢说,想趁着王爷不在偷偷取出来洗干净再放回去。”
她说话间泪珠便大颗砸下来,突然朝着墨竹跪下,眸中尽是畏惧:“奴婢知错了,以后做事时定不敢再马虎,求姑姑别告诉王爷。”
墨竹看着她哭得满脸泪痕,嘴唇一动:“你进去把披风取出来,拿给我看看。”
沈缨抹掉泪水站起来,在墨竹的注视下推门进去,一手拿起搭在靠椅上的披风,所有动作都明晃晃暴露在墨竹视野中,没有任何不妥。
“姑姑。”她将披风递过来时手在颤抖,生怕被责罚。
墨竹展开披风仔细查看,裴云峥的衣服大多都是暗色系,披风亦如此,手上这件披风以灰色为主,墨迹若洒上去不太能看出来,袖口出绣了银色云纹,原本极为雅致,此刻却被醒目的墨点破坏了美感。
墨竹手指抚过那一处污渍,眼神动了动,将披风递回沈缨怀里。
“拿回去洗干净。”
沈缨似是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她,又问道:“姑姑可以不告诉王爷吗?”
她睫毛一颤一颤,眼眸湿漉漉的,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看着让人心生怜惜。
墨竹移开眼:“你若能把披风原样放回去不被王爷发现,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展颜一笑,真心实意鞠了一躬:“谢谢姑姑!”
墨竹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在长廊拐角,沈缨才直起腰。
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刚迈动脚步,就腿软到险些摔倒。
沈缨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隐隐有墨痕,来书房之前她装了一只笔,是特制的墨笔,方便携带,她本想顺势抄录军折上的内容,没想到书房都没进去,这东西反倒阴差阳错救了自己一回。
经过这一遭,书房她今日是不敢再进去了。
她抱着裴云峥的披风往回走,尚且心有余悸,王府比想象中还要危险范围,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