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你?”
裴云峥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的发髻散了一半,灰白的发丝垂落在颊边,衣襟上沾着尘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她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坦然地面对他的质问。
“抱歉,奴婢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裴云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早知道府中有眼线,也设想过对方是自己身边信任的人。
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那个人是墨竹。
“为什么会是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像是在问自己。
沈缨站在他身旁,她见过裴云峥面对千军万马时的从容,也见过他身陷重围时的镇定,可此刻他站在那儿,却如一个孩童般慌乱无措。
她不忍再看,将视线移开,落在墨竹身上。
“我回府时,想到你说过府中有一名细作,便想趁着这次机会引他出来……”
于是她一回府便慌里慌张地直奔书房,府中下人见她回来,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被她凝重的神情镇住。
“王妃,发生了何事?王爷怎么没与您一同回府?”
沈缨拿起绣帕掩面,话未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王爷正在宫中被问罪,我得想法子救他……”
她带人进书房翻找,不一会儿便出来,怀里抱着一本册子,眸中含着泪,目光凄切地环视府中上下。
“王爷遭人诬陷,唯有此物能证他清白,快去备好马车,我要速速入宫面见圣上。”
所谓证物自然是假的,可若是心中有鬼之人,必定不会放任她顺利将那本册子交上去,而是找机会销毁。
她将册子收好后,装作落了东西匆忙回身,却暗中已派人盯着,一旦有人靠近,立刻拿下。
“我前脚刚离开,果然有人行迹鬼祟,悄悄靠近马车,被躲在暗中的侍卫当场抓住。”
沈缨解释完前因后果便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她一眼。
成功揪出藏在府中的奸细,本该是一桩大快人心的好事,可那个人却是墨竹。
裴云峥的手指终于动了动,他侧过身,拭去沈缨脸上的泪痕:“你先回房,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置。”
沈缨眼睫颤动,不由自主地回望了墨竹一眼,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劝些什么,可抬眸对上他深沉的目光时,最终只轻点了一下头。
裴云峥心中的挣扎并不比她少。
他缓步走进屋内,在墨竹面前站定:“裴景桓派你来做什么,监视我?”
墨竹点头:“是。”
“虎符的假消息是你传递给他的?”
“是。”
裴云峥凝视着她平静的面容,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悔意,可什么也没有。
他沉默许久,再次开口:“墨竹,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九年,王爷入主王府那年,奴婢便被拨了过来。”
“九年。”裴云峥仰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笑意,“我竟不知,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是旁人安插的眼线。”
“你究竟……为何要那么做?”
“没有为何,奴婢从一开始就是王上的人,替主子卖命,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好一个天经地义!”裴云峥心中彻底不抱任何期许,转身快步往出走,在门口身形顿了一下。
“你可知这些年来我从未将你当做下人?”
在他心中,她是长辈一般的存在,他信任她,敬重她。
墨竹眸中浮现一缕悲痛,很快垂下眼睫掩了过去,她望着门口那道身影,直起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婢有愧于殿下,是生是死,但凭责罚。”
裴云峥背对着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往日的沉静,他吩咐下属:“增派人手严加看管。”
墨竹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脖颈似折断般弯了下去,泪水砸在地面上。
守卫将门又关上,落锁的声音响起,外头那点光亮消失在她眼里。
晚膳时分,有人端了饭菜进来,轻轻搁在她面前。
“姑姑,吃些东西吧。”
墨竹抬头:“我想见王妃一面。”
沈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些时日里一个接一个的打击终究是击溃了她的神智,本想帮忙揪出叛徒,却意外扯出了最不愿面对的人,事态至此,她不知该如何收场。
她不知如何面对裴云峥,也不知如何面对墨竹。
她抱着双膝,让自己缩在床角,许久未动。
直到房间外传来叩门声:“王妃,墨竹姑姑求见您。”
凝滞的眸光闪了一下,她拿起外袍披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从敞开的门扉倾泻而入,照亮了地上那道蜷坐的身影。
沈缨走过去,蹲下身与墨竹平视。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看清她鬓边那些细碎的白发,盘桓在眼角的纹路,以及那与双初见时一样淡漠的眼睛。
“姑姑……我真的没想到是你。”
第一句话出口,沈缨便红了眼眶,“在我心里,你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我初入王府,是你教会我许多规矩。”
“你虽看起来严厉,但会给我送节礼,添被褥,替我在王爷面前说好话,怕我练武伤着手给我送药膏……”她哽咽了一下,“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全是假的。”墨竹温柔地看着她,却更像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我从前……也有一个女儿,若还活着,该与你一般大了。”
“那年她患了重病,太医说救不回来了。我一个最末等的宫女,跪在太医院门口求了三天,没有人肯多看我一眼。”墨竹的目光悠远,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是先王后路过,命人将我的女儿送进太医院诊治,救了她一命。”
沈缨没想到她有这样的过往,愣怔片刻,问:“所以……你是为了报恩?”
墨竹点头:“虽然她没能活过第二年冬,可那多出来的一年,是我偷来的。我承了先王后的恩情,便要替她护好她的孩子。”
沈缨的泪水滑了下来,无声无息。
先王后郁郁而终,临终前她嘱托墨竹照看她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王上。
“她说王上年幼,身边没有可信之人,让我替他多留一份心。我应了。”
初时,她只将自己当一个婢女,精心照顾裴景桓的饮食起居,可后来先王骤然驾崩,幼主即位,一切就变了。
裴景桓忌惮裴云峥在朝中的地位和权力,让她去王府当眼线。
“我进了王府,靠着勤恳本分做了管事姑姑,王爷待我宽厚,从未疑过我。”
“这些年,我看着王爷长成如今的模样,朝堂上与人周旋,夜里灯下批折子到三更。我知道他并无谋逆之心,知道王上不是明主,可我依旧要帮他传递消息,因为当年先王后救了我女儿一命。”
“我没有选择。”
沈缨蹲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墨竹看着她,忽然抬起被缚的双手,笨拙地一寸一寸挪过去,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缨儿。”她唤了一声,声音柔和得像哄孩子,“别哭了,我这一生,欠了先王后的恩,又欠了王爷的情,如今还落得一个不忠不义。可我唯一没有作假的,是这段日子待你的心意。”
“从你抱着我胳膊撒娇叫我姑姑那日起,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女儿了。”
沈缨猛地攥住她手指,将脸颊紧紧贴向她的掌心,泣不成声:“姑姑……我也早就把你当做……我的娘亲……”
亲娘去世太早,她自幼辗转漂泊、孤苦无依,直到进入王府遇到墨竹,是她那份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关怀让她体验到了来自母亲的爱与温暖。
墨竹闭上眼,将头靠过去,与她依偎在一起,泪水交融,这一刻两人如同世上最平凡的母女。
墨竹按住她颤抖不止的肩膀:“缨儿,你可不可以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沈缨泪眼婆娑:“什么事?”
“赐我一死。”
沈缨疯狂摇头:“不,我不能答应!我去求王爷,其实他也不想你死……”
裴云峥不是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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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之人,她可以劝他留下墨竹的性命,或者再不济,她就像当初送走绿歌一样,也暗中送墨竹离开。
墨竹叹息一声,将手从她掌中缓缓抽回。
“王爷是重情之人,这些年来他待我以诚。我知道他此刻心里挣扎,不知该拿我怎么办,我也知道,若他当真下令处死我,日后回想起来,那会是一根刺。”她看着沈缨,目光平和而坚定,“我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你日后想起我时,只记得一个背主求荣的下场。”
“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缨儿,我即便苟活于世,也无法安心。我早就想去找我的女儿了。”
沈缨伏在她怀中痛哭,心脏如被撕扯一般,她好想救下她,可她救不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墨竹怀中抬起脸,取出裴云峥赠她的那把短刃,将捆着墨竹手脚的绳索割断,然后将短刃放在她手中。
“我尊重……你的选择。”
墨竹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指腹擦过她通红的眼角:“好孩子,谢谢你。”
墨竹攥着那把刀,刀刃的寒光映在她脸上。
“缨儿,可以将窗户打开吗?我想看一眼今夜的月亮。”
沈缨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皎洁如玉轮的明月高悬夜空。
她含泪一笑:“姑姑你看见了吗?很圆。”
墨竹扯了扯唇角,常年平静无波的脸上绽放出一缕笑意。
“奴婢这一生,承过先王后的恩,也承过王爷的善。今日奴婢以命还了先王后,以这条命……求王爷往后莫要因此事耿耿于怀。”
话音落下,她举起匕首,朝自己心口直直刺下去。
“姑姑!”
凄厉的喊声撕破了夜色。
墨竹的身体缓缓倒下,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胸前绽开一片殷红。
沈缨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声音嘶哑:“姑姑!姑姑……你睁开眼……”
墨竹的眼睫动了动,费力地抬起眼皮,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
“不要像我一样,夹在两个阵营之间反复摇摆。”她口中涌出鲜血,没说一个字就咳出血沫,“选定了,就别回头。”
“好,我记住了。”沈缨滚烫的泪砸在她脸上。
墨竹阖上了眼,手从沈缨掌心滑落,垂在身侧,像一片枯叶。
沈缨抱着她,将脸埋进她肩头,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撕心裂肺。
屋外不知何时围满了人。
裴云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整张脸笼在阴影中。
良久,他转过身,轻声对门外待命的张措吩咐道:“去备一副上好的棺椁。”
张措低头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夜风吹过门框,将烛火吹得晃了一下,彻底熄灭。
沈缨跪坐在地上,抱着怀里已经凉下去的身体,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她抬起头。
裴云峥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单膝蹲下来,他伸手,将沈缨连同她怀中的人一起揽进怀里。
沈缨闭上眼,靠在他肩头,悲伤沉默而无声。
“姑姑说,希望你莫要因她的死而耿耿于怀。”
裴云峥双眸一震,收紧了手臂。
岿然不动的山峰晃了晃,巨石滚落,一片哗然。
墨竹的棺椁停在后堂三日,第三日清晨,裴云峥亲自扶灵,将她葬在了王府后山的一棵老槐树下。
没有铭文,没有碑记,只有一抔新土,和一枝沈缨放上去的石竹花。
她在坟前站了很久,晨露打湿了裙摆,裴云峥从身后走来,解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回去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
裴云峥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一同踏上回程的路。
风从后山吹下来,拂过那枝石竹的花瓣,一瓣一瓣,落在那抔新土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