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今朝收到裴照雪的信,连夜备好了马车,亲自护送沈缨与秦霜出镇。
途中,秦霜本想按两人商量好的,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却被段今朝看穿了心思。
他在马背上回头,一双笑眼朝两人看过来:“秦姑娘不必想着带靖王妃逃走,我此番正是带你们去见殿下的。”
尽管被他抓了现行,秦霜仍面不改色。
“你虽这般说辞,谁知道会不会出卖我们。”
“出卖你们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秦姑娘就算不信段某这个人,但我身后站着的是段家,我总不至于拿全族上下冒险。”
秦霜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计较,只是劈手夺了马夫的鞭子。
“我来赶车。”
段今朝眸中划过一丝无奈,任由她去了。
秦霜手上稳稳驾着马车,不着痕迹地小声对沈缨道:“我看这小子还是不可信,待会儿若有异动你立刻走,我拦住他们。”
沈缨为了让她放心,便应下来。
行了半夜,朝阳渐渐升起,马车终于在山坳深处停下。
沈缨掀开帘子,远远便看见官道尽头立着一队人马,为首的身影挺拔如松。
他正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沈缨跳下马车,跑向那道朝阳中的人影,晨风掀起她的发丝,她停在他面前,喘息未定,被他一把揽进了怀里。
“没事就好。”裴云峥拥着怀里的人,下颌贴着她的发顶蹭了蹭,这几日悬着的心在此刻终于有了着落。
“师傅把我照顾得很好。”
沈缨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仰头看他,眼前的男人一身风霜,眸中布着血丝,脸上也生出了浅浅的胡茬。
她抬手细细抚过他的脸:“倒是你,瘦了许多。”
裴云峥笑了一声:“不碍事。”
他松开她,目光转向段今朝:“段将军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段今朝拱手:“殿下言重,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裴云峥带人大张旗鼓地回都城,城门大敞,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好奇与探究的目光纷纷而来,倒像是在欢迎得胜归来的将军。
人群的尽头,象征天子威仪的明黄銮驾醒目地挡住了去路。
裴云峥盯着紧闭的御驾,唇角勾起一抹笑,沉稳有力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臣裴云峥,幸不辱命,捉得反贼赵志敬,押于天子圣颜前。”
平日里嘈杂的大街此刻安静而肃穆,半晌,裴景桓走了下来,面上带着和气得笑容。
“王叔辛苦,且随我入宫再议。”
裴云峥翻身下马,解下佩剑递给张措,却并未立刻随他而去,而是走到沈缨面前:“你先回王府,待我处理完这些事,便会回去。”
沈缨深知他此次要面对的是何等惊涛骇浪,目光描摹过他每一寸眉眼,眸中翻涌着浓浓情意。
“我等你。”
裴云峥深吸一口气,不舍地移开视线,对张措吩咐道:“送王妃回府。”
话音落下,他昂首阔步,朝宫门方向而去。
朝堂之上,裴云峥踏进殿门的脚步不紧不慢。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裴云峥行至殿中,撩袍跪下:“臣裴云峥,参见王上。”
“平身。”裴景桓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可袖袍下的手早已用力握成拳。
“王叔不愧是魏国江山的守护神,面对重重险境都能扛过去,此次更是死而复生,要知道你的死讯传来时,孤可是十分痛心。”
“得王上如此记挂,臣不胜感激,此次虽以身涉险,但幸得上苍庇佑,才得以侥幸脱身。反贼赵志敬臣已捉拿归案,等候王上提审。”
裴景桓咬着牙:“宣。”
两名禁军很快便将赵志敬押了上来。
赵志敬跪在殿中,盔甲早已除去,只剩一身囚服,头发散乱,再不见往日半分气焰。
裴云峥面向殿上,声音平稳:“臣奉命出兵至今,赵志敬假传圣旨,围攻边军,关押薛义,几害臣命。其罪证皆在,请王上明察。”
他递上一卷帛书,殿前内侍接过来,送到裴景桓面前。
裴景桓快速扫过那些字句,目光从那卷帛书上移开,在裴云峥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向赵志敬。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志敬,孤问你,靖王所言是否属实?”
赵志敬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臣……臣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裴景桓的声音很轻。
赵志敬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裴景桓与裴云峥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伏了下去,没有再开口。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裴景桓忽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走下来,走到赵志敬面前,俯视着他,开口道:“孤从未下过这样的旨意。你自己假传圣意,如今还想攀诬到孤头上不成?”
赵志敬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眸:“王上!臣……”
“你什么?”裴景桓打断他,“你自称奉命围剿边军,证据何在?孤的御旨何在?你一样都拿不出来,也敢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黄?”
赵志敬的脸彻底惨白。
“王叔乃魏国的功臣,孤岂会由你无故构陷于他,但你戍守边关多年,为人一向安分守己,上有双亲,下有儿女,此次你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是出于私怨,还是有其他原因?”
赵志敬对上裴景桓的眼神,从他的眼神读懂了什么,最终心一横,脑袋重重砸在金殿上。
“是,罪臣假传圣旨!”他额头上鲜血直流,双目赤红,恶狠狠看向裴云峥。
“但罪臣这么做,是为了维护天威,靖王裴云峥私藏虎符、拥兵自重,魏国江山为重,罪臣岂能容忍亲王夺权这等事发生!”
“大胆!”裴景桓厉声呵斥,可下一瞬却变了语气,“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启禀王上,臣有证据!”说话之人是李太傅的侄子,他双手捧起一只丝绒匣子,“这是臣在靖王书房搜查到的。”
裴景桓不紧不慢坐回龙椅上:“呈上来。”
李德全双手捧着匣子,恭敬走上台阶。
裴景桓打开锦匣,双目睁大,先是不可置信般地摇头,紧接着拍案而起。
“看看,都看看!”
他取出虎符高高举起,又将锦匣重重抛出去,匣子从台阶滚下去,浅黄色的绢帛摔了出来,上面赫然印着一道醒目地印章。
“你是孤的王叔,是百姓敬仰的靖王,可你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王叔,你让孤好痛心啊!”
朝堂上霎时间响起窃窃私语声,百官面面相觑,那些平日里归于中立一派的人逐渐开始动摇起来。
“靖王……靖王竟真的……”
裴景桓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看向裴云峥,眸中映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来人,将逆贼拿下!”
“且慢。”裴云峥慢悠悠开口,“此罪臣不认,因为虎符是假的。”
“这上面可有你靖王府的私印,如何作假?”
裴云峥从容不迫地上前,拾起地上的绢帛:“私印是真,虎符却是假。魏国边军的三枚虎符,分别在薛义、韩志、江淮玉三位将军手中,王上,臣请宣薛义金殿。”
裴景桓已经察觉到不对,可众目睽睽,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宣。”
薛义走入殿中,恭敬跪下:“参见王上。”
裴云峥:“薛将军,将你保管的虎符拿出来。”
薛义从怀中取出虎符,裴云峥接过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高高举起。
“真正的虎符,底部有铸时留下的暗记,是当年先帝命尚工局亲手打制的,每一枚都有编号,不可仿制。”
他将虎符翻转,底部朝上,对向殿中众人。
“当年先帝铸符时,段老将军在尚工局监造,不如请他验一验,哪一枚是真,哪一枚是假?”
裴景桓身形一晃,死死掐住掌心,目光紧盯着殿中的白发苍苍的老臣:“段老,你来验。”
段家世代家风严正,不依附于任何一派,他肯定不会帮裴云峥。
裴景桓心中悬着最后一丝希望。
段元锋拱手,将两枚虎符放置于掌心,各翻转了一遍,又凑近细看底部,半晌,抬起头来。
“禀王上,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薛义这一枚确有暗记,为真,另一枚是假。”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死寂。
裴景桓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私印……还有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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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何解释?”
裴云峥淡淡一笑:“来人,取烛火来。”
待一名侍卫将蜡烛送到,裴云峥抖开绢帛,道:“本王大婚之日,府中确实有一样东西失窃,原是本王放在书房打算赠予王妃的东珠。”
“为此,本王特在匣底用特殊的墨水写了几个字。”
绢帛在火焰的烘烤下,渐渐显出一行字来——赠予吾妻缨儿。
“原是讨夫人欢心的小把戏,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臣等羡慕至极……”
裴云峥扫过在场每一位朝臣,最终将目光落在裴景桓身上,只见脸色一片灰白。
“王上。”裴云峥郑重作揖,“不知是谁将这枚假虎符送到您手中的,此人构陷臣,便是在构陷大魏的根基。臣为魏国效忠多年,却平白遭此罪名,臣实在是……痛心啊!”
裴景桓看着已成定局的朝堂,仿佛浑身失了力气,他撑着摇摇欲坠的心神,站起身来。
“李卿,你为何诬陷靖王?”
李临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上明鉴,臣……臣没有啊!”
“没有?”不待裴景桓发话,裴云峥率先出声,冷冷看着李临,“方才李卿可是信誓旦旦称虎符是你从本王府中取得的。”
李临哆嗦着,吓破了胆:“不是我,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那还有谁?”
李临抬起头,朝金殿之上望去。
“大胆李临,你与赵志敬暗中勾结、构陷忠良,铁证在前还不认罪!”
裴景桓猛然站起,将话头堵了回去。
李临听着这一声声怒斥,浑身一软,如一摊烂泥伏在地上,涕泗横流:“臣伪造虎符,诬陷靖王,臣知罪。”
赵志敬也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重重叩了下去。
“臣不甘久居人下,急功近利,想以构陷靖王之功,换取王上垂青,罪臣知罪。”
“李临伪造虎符,按律斩首示众,赵志敬假传圣旨、构陷亲王,罪无可赦,依律当诛三族,但念其戍边多年……准其一人伏法,妻小流放边陲。”
裴景桓说完这几句话后,几名侍卫上前,将赵志敬和李临拖了下去,他们的叫喊声从殿外传进来,逐渐飘远,最终彻底消失。
裴景桓从龙椅上起身,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站在那儿像一棵即将枯死的树。
良久,他转过身来,看向裴云峥:“王叔此番平定叛军,是为大魏立了大功,孤自当厚赏。”
裴云峥:“臣不敢居功,臣只求一事。”
“王叔请说。”
裴云峥抬眼,对上裴景桓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为确保魏国不再有今日之乱,往后朝中大小事务,皆须经由臣与百官共议方可施行,王上以为如何?”
不甘心,不甘心啊。
裴景桓死死咬着牙,几乎从唇间尝到了血腥味。
“诸位爱卿觉得呢?”
满朝文武安静地低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裴景桓站在龙椅前,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裴云峥,看着满朝低垂的头颅,看着自己脚下那块冰冷的殿砖。
“依王叔所言。”
裴云峥回到王府,沈缨立刻迎了上去。
看见他平安无事,沈缨扑进他怀中,泪水涌出,一点点濡湿他胸前的衣襟。
裴云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没事了,都解决了。”
“再哭下去,明日魏国怕是要传遍,靖王妃是个水做的人。”
沈缨抬起头看他,唇瓣张张合合,话未说出口,泪水却更加汹涌。
裴云峥正色起来:“怎么了?”
沈缨用袖角抹去脸上的泪,哽咽几次才吐出完整的一句话。
“王爷说的……府中的奸细,我揪出来了。”
“是谁?”
能让她如此失态的人,会是谁?
沈缨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到身后那道紧闭的房门前,手悬在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推开。
地上坐着一个人,发丝凌乱,双手被缚着,光亮涌入的那一刻,她抬头看向他们。
“王爷回来了?”
裴云峥仿佛被钉在那儿,喉头哽住。
“墨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