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完墨竹的丧事,沈缨入宫去见了幼沅。
幼沅在常宁宫门口迎她,只是眉眼不似往日般雀跃。
沈缨理了理衣冠,收起恍惚悲伤的情绪,待面上挂起笑容后才朝她走去。
她执起她的手,两相对望,经历那么多风波后再次相见,百感交集,话在嘴边打了几转,只化作一句。
“你可还安好?”
幼沅引她进屋,示意宫人奉上茶点,唇畔浅笑:“姐姐不必担忧,我一切都好。”
沈缨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笑容,心中酸楚难耐,想问些什么,却又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幼沅看出她的纠结,握了握她的手掌:“姐姐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沈缨睫羽轻颤,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迟疑开口:“你流产一事的背后主谋可查出来了?”
纵观全局,幼沅流产是裴景桓对王府出手的导火索,后面所有争斗皆是由此事牵扯出来的。
她很想知道,这究竟是顺势而为,还是早有图谋。
幼沅僵了一瞬,不着痕迹抽出手掌,转而捧起茶盏,茶气氤氲间,她垂下眼眸。
“是王上的另一个妃子,她和她背后的家族不想让我生下子嗣,于是买通我宫里的一命太监,暗中下了毒。王上已经处置了。”
下毒导致落胎,这是后宫争权夺利间惯用的手段,在昭国时她们也不曾少见。
沈缨目光落在幼沅仍苍白的脸颊上,心疼更甚:“你在宫中受这些苦,我却没能护好你……”
“这怨不得你。”幼沅轻声,她放下茶盏,望向窗外层层朱墙,“姐姐,这条路自愿也好,无奈也罢,都是我自己选的,若连我自己都护不好自己,又如何去指望别人呢?”
幼沅神色淡然,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喜怒嗔痴都挂在脸上的小姑娘,如今,天大的事于她眼中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沈缨捏住袖角,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物是人非,不足一年的时日,她们与来魏国前,早已天差地别。
“姐姐在想什么?”
见她失神,幼沅侧首问了一句。
沈缨起身,与她并肩立在窗前,向外看去。
天渐入秋,如今这深宫高墙中又换了另一副光景,秋风卷过,草木凋零,院中铺满落叶,又被洒扫的宫人很快揽了去。
“我在想……我们都变了许多。”
幼沅笑了笑:“树木都要经历抽芽开花落叶,人自然也是要变的。”
只是这改变的代价,比她们预想中的要重许多。
要背上血与泪。
沈缨转过身:“幼沅,你想回昭国吗?”
幼沅先是愣住,可见她目光认真,不由得正色起来。
“姐姐为何这么问?”
沈缨温声:“只要你想,我便想办法送你回家。”
回家,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念想,是多少次望向故乡的牵挂。
幼沅手指颤了颤,眸中泪光闪烁,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背过身去。
“姐姐,我不想给你招来麻烦。”
“这不是麻烦。”沈缨语气中透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你入宫时我没能帮到你,可如今,最大的阻力已经消失。”
裴景桓的权力现全被裴云峥捏在手里,他虽名义上是国君也无法阻拦一个人离开。
当初幼沅被迫入宫,一直是扎在她心中的一根刺,不仅因为她当时昏迷着,更因为她没有能力,无法自保,也无法护住身边重要的人。
“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你们是我视作亲人的存在,我不想见你受苦。”
她以亲眼目睹墨竹死在自己面前却无力回天,不想再失去这个妹妹。
幼沅猛地转身抱住沈缨,抽泣道:“姐姐,谢谢你,可是我真的不能回去。”
“太子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我是不能回去的。”
她娘在昭国,在太子手下做事,是她的牵挂,也是她的顾虑。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姝月这个监视者。
可惜这些她都不能告诉沈缨,幼沅哭得颤抖,只能靠在沈缨肩上,一遍遍重复着:“姐姐,对不起。”
沈缨拍着她的背安抚:“没关系,你以后若是改变了想法,还可以来找我。”
幼沅含着泪点头。
她们又说了许多话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临别时,沈缨环顾一圈宫殿,语气中有几分失落。
“可惜了,今日没见到姝月。”
幼沅的神情僵了一下,很快换成笑意:“姝月姐姐染了风寒,我让她这几日在房中歇息。”
沈缨不疑有他,没有再追问,嘱咐道:“你在宫中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明白。”幼沅送她离开,在宫殿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姐姐,你想回昭国吗?”
沈缨轻轻摇头。
“我不回去,因为我选定了自己的路。”
幼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笑容,放开她,挥了挥手:“姐姐,保重。”
沈缨回以浅笑,缓缓转身离去。
墨竹姑姑说得对,她不能在两个阵营中摇摆不定,总要做出抉择。
她在昭国没有家,所以昭国与她并无什么可留恋的。
幼沅目送她的身影直至消失,才慢悠悠走回寝殿。
沈缨前脚才离开不久,裴景桓便不请自来。
他一坐下,阴阳怪气地开口:“靖王妃才回来就来见你,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
“王上说的对。”幼沅如今懒得再去迁就他的脾气,语气不咸不淡,“缨儿姐姐念我流产后身子受损,第一时间便赶来看望。这份真诚相待,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裴景桓拧眉:“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孤对你不够体恤?”
“臣妾没有那个意思。”
“你没有?”裴景桓冷笑,“你没有你在那儿甩脸子给孤看?”
“王上若想要陪笑,大可以去找别人。”
“谢幼沅!”裴景桓猛然站起身,将案上杯盏通通扫落在地,碎瓷声中,他胸口剧烈起伏,眸中盛着怒意。
“你真以为孤如今不能拿你怎么样?”
幼沅迎着他愤怒的眼神,眸中毫无惧色:“王上在前朝受了气,来后宫耍什么威风,生怕无人知晓你如今只是个空架子?”
裴景桓被她的嘲讽激得更加愤怒,大掌重重掐在她脖颈上,指节收紧,眉眼间骇人戾气翻涌。
“你再说一遍?”
幼沅呼吸不畅,脸颊逐渐染上青紫,却仍不退缩。
“你以为你是万人之上,九五之尊,不还是要……屈居人下……”
裴景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怒火几欲吞噬掉他的理智,可当目光触及到她眸中的决然时,他骤然松手。
“你记住,这后宫之中孤还是做得了主。”他盯着地上捂着胸口急促喘息的人,声音阴沉,“所有人听令,沅美人以下犯上,从今日起禁足于常宁宫,没有孤的召令不得外出,也不许任何人觐见。”
撂下这道命令后,他毫不留情地甩袖离开。
幼沅瘫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轻轻将她扶起。
“你何必说那些话,激怒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幼沅转身对她嗤笑一声:“没有好处的事便不能做吗?”
“就当我任性吧,毕竟我永远学不会像姝月姐姐那般,事事都用对错利益来衡量。”
听出她话中带刺,姝月依旧面不改色,将熬好地药端来,放在她手边。
“今日你表现得很好,记住以后在她面前也要保持住,别出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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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下毒,敢煽动王上去陷害,怎么还怕她知道?”幼沅走到姝月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若今日我说出真相,你会怎么做?真的杀了我们?”
姝月没有回答,只将那碗药再次捧起:“把药喝了,快凉了。”
幼沅厌恶地偏过头。
“这是补气血的药。”姝月上前一步,平淡语气中暗含了一丝强硬,“别让我逼你喝下去。”
幼沅夺过药碗大口喝下,而后摔在地上,看也不看她一眼,朝内殿走去:“我要歇息了,别来打扰。”
姝月在原地站了许久,殿中再无任何动静,她默默蹲下身拾起那些碎瓷,一片一片,再也无法拼凑完整。手指不小心被割伤,鲜血滴落在地上,她也似乎浑然不觉痛,继续捡拾。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姝月姐姐,王上召见。”
她仍蹲在地上,低头,望着鲜血淋漓的手指,眸光动了动:“我知道了,马上去。”
刚踏入殿门,一柄剑便凌空而来,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姝月抬眼,撞见裴景桓怒火滔天的模样。
“都怪你这个贱婢!”裴景桓咬牙切齿,“若不是你出言蛊惑,孤就不会落得今日这个田地!”
这些时日,裴景桓总是夜不能寐,心中充满懊悔。
他本不想那么早与裴云峥撕破脸,可那日这个婢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挑拨的话,就勾起了他心中的不甘,他才对靖王府出手。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裴景桓眸光泛着寒意,忍不住握紧剑柄,往下压了些。
他的愤怒,他的懊恼,急需一个发泄口,而姝月恰是最好的人选。
“说,是不是你故意挑起我与王叔的纷争,是谁指使的你?”
姝月垂眸瞥了一眼自己颈间的剑,唇角扯出一抹笑,她抬头直视裴景桓。
“王上与靖王之间的纷争还用得着我来挑拨?你早已容不下他,欲除掉他,我不过是提前助了你一把。”
“你还有脸说!那日若不是你这贱婢隐瞒事实,孤何至于下旨围了靖王府?”
“王上能被我几句话煽动,只能说明你蠢,没有分辨能力,你注定要被靖王……”姝月一字一顿,“踩、在、脚、下。”
裴景桓没想到她竟敢口出如此忤逆之言,气急攻心狂咳不止。
“你……你这贱婢……竟敢如此……咳咳……”
“怎么,王上听不得真话?要杀了奴婢?”姝月走上前,仰起头,锋利剑刃在她颈间划出一道血线。
“我不过区区一个奴婢,王上如今虽已无实权,但想杀我仍是易如反掌?可杀了我之后呢,你还是只能被靖王压着,永无翻身可能。”
“闭嘴!孤现在就杀了你!”裴景桓双目赤红,举着剑,可怎么也砍不下去。
姝月偏头,手指捏住剑刃移开:“不如,王上还是再听我说几句话。”
“奴婢从始至终,都是站在王上这一边的。”她放柔语气,“奴婢可助你扳倒靖王,将权力夺回来,届时王上受过的所有屈辱都可以讨回来。”
裴景桓脸色阴晴不定:“你以为孤会信你?你一个身份低贱的婢女,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扳倒魏国的王爷?”
姝月:“王上莫忘了我是昭国的人,靖王妃亦是,谋反的罪名靖王可以设法洗脱,可若是叛国呢?”
听到“叛国”二字,裴景桓眸中迸射出一道精光,握着剑的手松了些许力道。
“你这么做,到底有何目的?莫非想看我魏国内斗,好让昭国坐享渔翁之利?”
裴景桓心下虽已意动,却仍存着最后一丝理智。
姝月指甲掐着掌心,抬眸,双目间翻涌着深深恨意。
“因为奴婢与靖王,有不共戴天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