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锦帐,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床边的火炉将房间烤得暖烘烘,却怎么也无法驱散那股透骨的湿冷。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昏迷前,蜷缩在床榻上,忍受着小腹传来的绞痛。
她本能地伸手朝腹部摸去。
那里一片平坦,空荡荡的。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人抽了魂。指尖一点点攥紧了被褥,其实在触到那一瞬她便已知道了答案,可她还是不甘心地按了按,仿佛那样就能挽回什么。
“美人,您醒了?”
棠雪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刚掀开帘子,便看见幼沅睁眼躺在床上,只是眸中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光彩。
心头刚泛起的一点惊喜瞬间消失,棠雪慌忙放下药碗,将她小心扶起靠在床头。
“美人,您要吃些东西吗?”问询的声音小心翼翼。
“奴婢待会儿差人去回禀王上,这几日您不省人事,王上往常宁宫来了许多趟,一直记挂着您……”
幼沅依旧目光空洞:“我的孩子呢?”
棠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了来,扑通跪在榻边:“美人,孩子……没了。”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震得她耳边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她的孩子没了。
即便是意外到来的,可那是她的血脉,她的骨肉,还未来得及见一见这人世的光,便这么没了。
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幼沅呆呆坐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美人,美人您别伤心,身体要紧啊……”
棠雪见她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又惊又怕,撑着床沿起身,脚步慌乱地往门口奔:“奴婢这就去请王上过来!”
裴景桓得到消息,立刻放下手中所有事务,踏入常宁宫时,幼沅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双手抱膝靠坐床头,乌发垂落肩侧,唇色苍白,颊边泪痕未干。她的身形本就纤瘦,此刻更显得单薄如纸,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裂。
他放轻脚步行至榻边,执起她的手,揽过她的肩,将人拥入怀中。
“幼沅,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他柔声安慰着,只是那声音在幼沅听来像是隔了一层雾,时远时近。
她顺从地靠在他身上,睫羽轻颤,半晌才沙哑开口:“孩子是如何没的?”
裴景桓沉默了一瞬,眸中痛色与凌厉交替闪过:“靖王妃带来的糕点里掺有藏红花,她谋害龙嗣,罪不容诛,现孤已命人捉拿她,你放心,孤定会给我们的孩儿一个交代。”
这一连串的信息涌入脑中,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口中喃喃道:“不可能,姐姐不会害我。”
“姐姐姐姐!”裴景桓骤然拔高了声调,一把松开她,“她都害你至此,你还叫什么姐姐?你在这边念着姐妹情深,她对你下手时可曾有过半分留情?”
幼沅撑着身子坐直,抬眼望他:“我们相识多年,我深知她的为人,此事定有蹊跷。”
“蹊跷?”裴景桓冷笑,“太医亲验过那碟糕点,你还要替她开脱?”
“就算糕点里有藏红花,”幼沅的声音发颤,却咬住了不放,“也未必是她下的,或许是有人栽赃……”
“你在说什么胡话?”裴景桓猛地站起身来,额角青筋暴起,“你莫非是觉得,是孤故意给她安的罪名?”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她顾不得穿鞋,直接跪在了地上,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裴景桓看见这一幕,眸光动了动,强压下心头怒火。
“我知道你失去孩子很是伤心,可那也是孤的孩子,孤的难过不比你少。”
幼沅仰头看他,眸中含着泪:“臣妾明白,也并非对王上有意发难。臣妾只是觉得,靖王妃若真有意下毒,何必做得如此明显,下毒的或许另有其人,为了挑拨王上与靖王府的关系……”
他并非不知此事有疑。可他需要这个罪名,只有这个罪名,才能名正言顺地将靖王府连根拔起。
事到如今,已无法回头。
“够了,孤不想听这些。”他背过身去,“你身体初愈,需好生休养,来人,将沅美人扶回榻上。”
“王上,请您一定要明察秋毫!”幼沅被宫人扶起,对着他的背影高声喊道。
裴景桓脚步顿了顿,但似乎是错觉,下一瞬便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一阵穿堂风掠过,门框震动,珠帘碰撞,如密集鼓点。
幼沅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泪水风干在脸上。
棠雪心中不忍,拧了帕子替她一点点拭去泪痕:“美人,王上只是一时生气才说了重话,他心里是有你的。”
幼沅唇角泛起苦涩的笑。
她忧心的不是这件事。
“棠雪,那些蝴蝶酥,还有剩的吗?”
棠雪犹豫了一下:“剩的……王上下令让人拿走封存了。”
幼沅怔怔躺下,合上眼。
棠雪担忧地唤了一声:“美人?”
“我没事。”她侧过身去,“我只是累了,想睡一会儿。”
棠雪眸中忧虑未退,却也只能替她掖好被角,点上安神香,做完这一切后,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归于寂静。
片刻后,帐幔中透出压抑的啜泣声。
裴景桓心烦意乱,桌上摆着厚厚一沓奏折,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去,把那个叫姝月的宫女叫过来。”
片刻后,一道婀娜身影盈盈走了进来:“参见王上。”
她垂首跪着,却未听到任何回应,空荡的宫殿里,脚步声忽然响起,不紧不慢,优雅从容。
一双金靴停在她面前,半晌,头顶的人终于出了声:“平身。”
“谢王上。”姝月起身,恭敬地站在一侧。
“那日,你跟孤说,是靖王妃在糕点中下的毒。”
“是,奴婢说过。”
裴景桓的话回荡在宫殿里,声音不大,却处处透着压迫:“你指认她,是真为了沅美人着想,还是自己存有私心?”
“奴婢……”她低着头,语气迟疑,然而下一瞬,一只手便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看着孤,想好了再回答。”裴景桓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在他的注视下,面前之人渐渐红了脸颊,眸中染上羞态:“王上明鉴,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沅美人……还有王上。”
裴景桓的目光扫过那张姝丽角色的脸,片刻后移开:“她现今刚刚苏醒,心情不好,你去哄哄她。”
“是,奴婢告退。”
姝月福了一礼,声音温柔似水,可转身的瞬间,面上娇羞尽数退去,只剩下冰冷。
.
棠雪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刚进屋,便见幼沅站在床边,只着了一身中衣。
她脸色一变,放下手中托盘,立刻拿了一件狐裘替她披上,顺手关上窗。
“美人,外头风大,当心着了凉。”
幼沅转头,上午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早已消失,此刻神色出奇地平静:“我问你,靖王妃进宫那日,还有谁进过厨房?”
棠雪嘴唇哆嗦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幼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姝月端着药碗站在门口,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你醒了?”姝月走进来,“把药喝了,太医说你失血太多,得好好养着。”
幼沅看着她,侧首对棠雪道:“你先出去。”
待门关上后,屋内只剩她们二人,幼沅盯着姝月的眼睛:“是你吗?”
姝月将药碗递过去,神色如常,她说:“你失血过多,容易胡思乱想。”
幼沅看都没看一眼那汤药,扯了扯唇角:“我娘精通医术,我随不爱学那些,但也不至于连藏红花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她从枕下取出一块锦帕,扬手扔出去,帕子飘在空中,最终不偏不倚落在了药碗上。
“你知道把药渣烧干净,怎么没连这块帕子一起烧了?”
姝月盯着那方锦帕,洁白的布料在药汁的浸染下瞬间变得漆黑,她手指一动,将帕子拿起收入袖中。
“没错,是我。”
幼沅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便承认了,眼眶通红地质问:“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杀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我是在救你。”面对她的歇斯底里,姝月反而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这个孩子本就不该存在,她若生下来了,你就得死。”
幼沅怔住。
“一个带着魏国王室血脉的孩子,你带着她回到昭国,如何立足?”姝月俯下身,目光与她平齐,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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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还在等你,孩子没了可以再有,但若你在这里生了根,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我的孩子,我才是她的娘亲,将来如何该由我来考虑,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以你的性子,若是由你来,会把我们都害死。”
“你以为裴景桓真的在乎你?他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件玩物,等他腻了,你就会和宫里那些失宠的女人一样,死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
“啪!”
巴掌声响亮而清脆,幼沅的手举在半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姝月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去,颊上缓缓浮起一道红痕,她摸了摸脸颊,继续道:“我们自踏入魏国那一刻起就由不得自身,你若想活,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就像你舍弃缨儿姐姐那样简单吗?”
姝月听出她话中的讥讽,却丝毫不在意:“缨儿早已忘了自己的初衷,她背叛了昭国,就得付出代价。”
“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有人需要靖王妃背上这个罪名,需要靖王被逼到绝路。”姝月走近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幼沅,你的孩子保不住,我也很遗憾。可你想想,即便这个孩子生下来,也不过是巩固皇权的工具。你才十六岁,你难道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宫里?”
幼沅抬眸,目光审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用力抓住肩上那只手,一把甩开。
“来魏国之前,我娘对我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互相扶持。”幼沅的声音沙哑,“我信了,你呢?”
姝月的睫毛颤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
“你恨我吧。”她说,“可等你回到昭国,等你重新见到你娘,你会明白我做的事是对的。”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手已经触到门扉,幼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太子答应了你什么?”
姝月脚步一滞。
“他承诺你,事成之后放你自由,还是让你荣归故里?”幼沅攥紧袖口,“拿我的孩子去换你想要的,你夜里睡得着吗?”
姝月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待这一切结束,我自会想办法送你回昭国。”
幼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紧闭的门,望着满室空寂。她抓起桌上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药汁泼洒一地。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下去。
月光透窗而入,洒落一地清寒。
密林中,层层树冠遮蔽了月色,唯有身前的火堆,在漆黑的夜中亮着光。
沈缨睁开眼,揉了揉额角,走到秦霜身边坐下。
“都说了让你先休息,我来守夜,怎么起来了?”秦霜瞥了她一眼。
“睡不着。”沈缨捡起木棍拨弄火堆,火光映着她忧愁的眉眼。
“怎么了?担心王爷?”
沈缨摇头,胳膊环抱住双膝,叹息一声:“我在想我的一个妹妹,她心思单纯,如今身处宫闱又遭人暗害,我怕她一个人撑不过去。”
“人各有命,她若真是那样的性子,你担心也没用。”
沈缨听着她淡淡的语气,无奈道:“师傅,你也太不近人情了,宽慰我几句都不肯吗?”
“我本来就不会安慰人,你要是想谈心可找错人了。”秦霜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人不能胡思乱想,想太多做得少,才会有一堆烦心事。”
沈缨吃痛揉着额头,目光透出怨气:“我不信你就没有烦心的时候?”
“有啊。”秦霜大方承认,“不过我从前一感到烦心,就会拿起刀冲进敌营,对着敌人的脑袋一通手起刀落下来,什么烦恼也没了。”
好彪悍,惹不起。
沈缨默默往边上挪了挪。
秦霜往火堆里添柴:“我们如今被人追杀,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待顺利回都城去,你再考虑如何去解救你的小妹妹,明白吗?”
沈缨点了点头。
“明白就赶紧歇着,若是明日没精神赶路,别怪我不留情面。”
沈缨被她赶到树下,正靠着树干打算闭眼,寂静的周遭忽然传来异动。
秦霜神色一凛,骤然抬脚踹起沙土,火堆被瞬间掩熄,四野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
“走!”
然而话音未落,树影深处已有人影晃动,一个接一个,从暗处走出,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将两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