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师傅。”沈缨收紧了手臂,“至少在我心中,你绝不是那样的人。”
“你勇敢,强大,你是一个侠女,更是一名战士。”
“战场上的生死,从来不该归咎于个人。”
秦霜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轻轻靠在了她肩上。
远处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铺满整个山峦。
过了许久,秦霜缓缓直起身。
“我这半生,从未真正分清楚过对错。”她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我的师傅曾告诫我,说人生苦短,应当珍惜眼前,活在当下,那时我嗤之以鼻,觉得她说的都是废话。”
她转过头,认真看向沈缨:“如今我将这句话转赠给你,你比我清醒,比我通透,你能比我走得更远。”
沈缨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秦霜站起身,风吹动她鬓边碎发,她的双眸在晨曦中格外明亮。
她朝沈缨伸出手:“走吧,该下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爬下哨塔,秦霜打了个哈欠,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散模样:“我去补觉了。”
沈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独自站在原地,脑海中全是秦霜那句忠告。
她忽然很想见裴云峥,想将那些未竟的言语全部说给他听。
她抬脚往裴云峥的木屋走去,可屋里空无一人,说去去就回,可却迟迟未归。
她抓住院中一个巡逻的士兵,问:“王爷呢?”
“王爷方才带了一队人马出去了,说是去周边巡查。”
沈缨心头一沉:“他说了何时回来?”
对方摇了摇头。
她转身往后营的方向走,士兵立刻追上来,满脸焦急:“王妃,王爷嘱咐过,您的安危要紧,不能出营。”
“我不出去。”沈缨停下脚步,“我只是……想做些什么。”
可她能做什么呢?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的心太乱,因为见不到他,反而更乱。
士兵恭敬道:“王妃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属下。”
沈缨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回到木屋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
日头一一寸偏移,营地里人来人往,脚步嘈杂,可没有一道是她等的那个人。
从日出到日暮,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时,有人端了饭菜过来。
“王妃,您先用膳吧,王爷不会有事的。”
“好。”她在桌边坐下,配合地将饭菜一口口吃下去,味同嚼蜡。
可她必须咽下去,她至少得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离了他连饭都不好好吃的人。
她盛了一碗汤端起来,汤面映出她的脸,以及身后一道悄然走近的身影。
她霍然松手,汤碗摔在地上也全然不顾,转身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裴云峥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一只手关上门,另一只手稳稳将她托起带到床榻边,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他身上盔甲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一回营便直奔此处。
“守卫说你在门口坐了一整天。”他低下头看她,“怎么了?”
沈缨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窝里:“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我在听。”
她深吸一口气,退开些许,望进他的眼睛。
“对不起。”
她说,“我还是瞒了你很多事。我来魏国不是被人逼迫的,我是来当细作的,我带着目的接近你,想从你身边窃取情报。我说我娘是魏国人、来找她亲人的那些话,全是假的。”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是个骗子……”
裴云峥看着她,指腹擦过她眼角:“为何要在现在说出来?”
“今日师傅说她分不清对错,我也一样,我不想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太子对她说,来魏国卧底是为了天下不再有战争,为了百姓不再受苦。她信了,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路,可走到今日才发现,那条路指向的尽头,和她当初以为的并不一样。
她攥紧他肩上的衣料:“我不想一直在你面前保持那副伪装的、欺骗的姿态,我想告诉你真相,哪怕你会从此厌恶我,记恨我。”
裴云峥安静地听完,然后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道:“傻丫头。”
“你告诉我这些,是怕我哪一天从别人嘴里听到,会更难过,是不是?”
她轻轻点头,泪珠随之滚落。
这段时日发生的所有事,让她明白自己真的爱上了裴云峥,她不愿让这份感情里掺了杂质,那些藏在心底的欺骗,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她的心。
“你怕我在不知情的时候,从一份奏报里看见你的名字,你怕我那时候才明白,你站在我对面。”
裴云峥拥着她,“可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吗?”
沈缨愣住,她仰着头看他,眼眶里的泪凝在睫羽。
“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亦是,我知道你我身份对立,可那些在我决定娶你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他低声道,“我也不想让自己后悔,不想错过。”
沈缨怔怔地看着他。
她双手按上他的肩,倾身吻了上去。
他愣了一瞬,随即揽住她的腰背,将她按进怀里,盔甲碍事,他偏过头,单手扯开系带。
炙热的吻从唇边辗转至下颌,擦过她柔嫩的脖颈,一路向下,她唇间溢出一声细细的轻哼,顷刻间点燃了火焰。
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灯光摇摇晃晃,映出墙上纠缠的一双人影。
汗珠淌进眼中,裴云峥眨了一下眼睛,视野被刺眼的雪白占据。
他伸出手,掐住那一截细软的腰肢。
她又轻哼一声,藏了钩子般,挠得人心痒。
他眸光暗沉,转而又覆上嫣红唇瓣,将细碎呜咽吞入腹中。
木架不堪重负吱呀地响,混着屋外哐哐的敲门声。
他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柔乡中,无暇去管,可那煞风景的敲门声见无人应答,愈演愈烈。
“王爷!王爷!末将有紧急军情禀报!”
沈缨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出去看看吧。”
裴云峥低头看着身下的人,她青丝铺在枕上,脸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看一眼便让他魂都系在了她身上。
他如何能走得开。
可门外的人显然不打算罢休,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裴云峥咬了咬牙,撑起身体迅速披上衣衫,不忘回头在她唇上狠狠吻一下:“等我回来。”
他推门出去时,对方正举着手准备再敲。
“薛义。”裴云峥盯着他,脸色像结了一层霜,“你最好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
薛义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触及到他敞开的衣领和脖颈上几道可疑的红痕,这个常年驻守边关的大老粗反应过来后,瞬间明白了什么。
“王爷,末将并非有意打扰,实在是事出紧急。”他硬着头皮解释,“赵志敬的兵马正朝这边逼近。”
裴云峥脸色稍霁,系紧衣带:“召集所有人,书房议事。”
“是!”薛义领命转身,双腿迈得飞快,生怕多留一刻就要挨骂。
沈缨听着门外的对话,默默拢好衣衫,刚系好衣带,裴云峥推门而入。
“营里有些处理,我去去就回。”
“你又要出去吗?”
“不出去。”他走过来,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就在书房商议,你若是困了就先睡。”
她点了点头:“好。”
门重新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缨重新躺下,盯着头顶的屋梁,耳根还烫着,方才发生的事在脑中盘旋,他控制着不去想,可心还是静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身侧微微一沉,有人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一个温热的怀保里。
她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他后,往过靠了靠:“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裴云峥的手掌落在她发间,慢慢顺着:“那群人估计是打探到了消息,寻到了这里来。”
沈缨瞬间清醒了大半,直起身:“是不是我暴露了行踪?”
“不关你的事。”他将她按回怀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她安静了片刻,握住他的手,摆弄他修长的手指:“那你打算怎么做?引他们进来,一网打尽?”
“嗯。”
“营里的事好办,可宫里呢?”沈缨抬眼看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裴云峥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勾起:“所以我打算,死一次。”
他将计划和盘托出,“……诈死,然后把所有的事一并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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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缨动作一顿,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已经决定好了?要彻底掌权。”
裴云峥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床榻上,半开玩笑:“怕吗?若这次计划不成,我就是反贼,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她白他一眼,“我都已经是反贼之妻了。”
他轻笑一声,将她往怀中搂得更紧,忽然问:“今早你和秦霜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了我她的过去,习武,参军,那场败仗……”沈缨靠在他肩上,瞥了他一眼,“还有谢荣安。”
“谢荣安是我的发小,我们一同长大,一同上战场,他比我沉稳,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处营寨,就是他建的。”
沈缨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那场战役,我也是领兵的统帅之一,或许是在这打了太多胜仗,被捧得太高,我轻敌了。主力被围,死了很多人。”
“后援赶到时,连他的尸身都没有寻到,只剩一副染血的盔甲。谢家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棺椁在灵堂停了七天七夜。我躲在府里养伤,连吊唁都不敢去。”
那些过往的伤痛终究无法随着时间消退,此刻再次浮现,裴云峥手指微微发抖。
“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若我没有主动请缨,若我没有轻敌,那些人或许都不会死。”他垂下眼,“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再拿剑。我觉得我不配顶着这个封号。”
“所以在先帝驾崩时,朝臣推举我继位,我没有应。我力排众议,让裴景桓坐上了那张龙椅。”
他侧过头,目光与她在昏暗中对上,“那时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我甚至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不会反噬。可我还是那么做了。”
屋内安静了很久,沈缨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秦霜与我都是那场战役后活下来的人,经历了那些,我们一直在找那个答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现在仍然没有答案。”
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但如今,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沈缨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珍惜眼前,活在当下。”她说。
裴云峥笑着看她:“她给你的忠告?”
沈缨点头:“嗯,这是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我觉得十分有道理。”
裴云峥低下头,对上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收拢手臂,将她圈进怀里。
“看来给你找的这个师傅找对了。”
他们靠在一起说了许多话,夜色阑珊,烛影摇曳。
“关于如何解决追兵,其实我有一个计划。”她将话头转回正事上,“你要不要听?”
裴云峥脑袋往枕上一搁:“明日再说吧,我困了。”
“你先听我说完再睡。”
他将她按在怀中:“时辰不早了,养足精神才能面对明日的事,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你想继续没做完的事。”
她脸颊一热,捶了他一拳,背过身去。
他吹灭蜡烛,闭上眼,将手臂伸过去搂住她,黑暗中无声弯起唇角。
这注定是一夜好眠。
翌日,沈缨醒过来时,枕畔已无人。
她迅速穿戴整齐推门出去,找到正在练兵的裴云峥。
面对气势汹汹的人,裴云峥淡定地走上前牵起她:“醒了?先去用早膳。”
沈缨不吃他这一套:“先听我把计划说完。”
他点头:“嗯,吃完再说。”
“不许敷衍了事。”她蹙起眉,不管他想不想听,一股脑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让我出营,我装作得知你身死崩溃的样子,既能引开追兵,又能让他们相信你已死的消息。”
裴云峥听完后立刻否决:“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你可以偷偷派人跟在后面保护我,你总不能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她:“激将法对我没用。”
见硬的不行,沈缨放软语气:“我也想做些什么,所有人都在背水一战,我却只能待在房间里,你知道的,我根本不能安心。”
裴云峥对上她热切的目光,背过身去,理智与情感互相拉扯,半晌后还是妥协了。
“让秦霜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