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两人相顾无言,一下车赵元脸色铁青,唤侍从将玄宝盒中的隔音符找来,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后,和紫廿九一前一后回了他在巡天司的客房。
赵元取出琼露滴在符纸上,符韵亮起,贴在门上透明微亮的结界展开。
两人坐在黄花梨圆桌旁,谁也不开口。
赵元执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杯冷水下肚,他脑袋里也清醒了几分,冷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紫廿九拿着个空杯子,也不喝,就盯着杯底看,过了许久说:“阿姐议亲那年。”
赵元手微颤,接着问:“还有谁知道?”
紫廿九被这句刺激到,抬头怒斥:“你把我当什么人?”
“当什么人?”赵元怒极反笑:“你觉得我能把你当什么人?自幼相识的玩伴?共患难的同盟?还是心存逆反的楚家之子?”
“楚问期,你当年从云阳叛家逃走,让我们都当你死了。”
“现在你来问我,把你当什么人?”
“要不你去问问埋在地下只剩了黄土白骨的楚云舒,她把你当什么人?”
紫廿九被赵元问得哑口无言,唇微微颤动,却不知道能反驳什么,终究狼狈撇开脸,只留给赵元微红的眼角,硬声道:“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谁也没说,包括阿姐。”
看旧友成这个样子,赵元心里也不好受。楚问期是他们四个当中最小的,如今眼前这人还是那张娃娃脸,但比起幼时瘦了、高了,肩膀也宽了很多,耳后有一条长疤,一直从颈上延伸到衣领。疤上有用过续筋虫的痕迹,可见这条伤有多深,连筋都挑断了。
从小,他们四个中他养得最娇贵。
手里的杯子越握越冷,赵元压下心中烦躁,随手把杯子甩进盘子里,道:“当年的事我不问。你只回我一句,要不要跟我回云阳?”
紫廿九抬头看向赵元,突然笑了,将杯子轻轻放下,轻声道:“元哥,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
一直以来,紫廿九觉得对自己来说回忆是件很困难的事,只是想想就心肝肺里生了把锈刀,可如今和赵元坐在巡天司这四四方方的房间里,他突然发现其实也不难。
紫廿九道:“当年仁宗跨过子辈,从孙辈里面选继承大统的人选,赵氏宗亲里面并不安分。他和老太上皇斗得心力交瘁,虽将你和陛下接入宫中却顾不上你们,于是,示意楚家将下任家主送到宫中作皇子伴读。明明只要一位,但我家为了两边下注,把我和阿姐送了进去,阿姐跟着陛下,我跟着你。”
赵元声音迟疑:“你小时候就知道这些了?”
“这怎么可能?”紫廿九笑着摇头:“许多事是跳出来云阳后,慢慢琢磨出来的。”
“楚家的家主历来不是选出来的,而是斗出来的,只是他们没想到,我和阿姐都斗输了。”
说到这,紫廿九带着少年的狡黠,看了眼赵元:“你看,他们都错估了我们。”
赵元的指尖微微陷进掌心。
良久后,轻声道了句:“是。”
他爷有个仁宗的名号,可骨子里还是赵家人。儿子们杀的杀,囚的囚,留下他父亲一个战战兢兢把自己养废了,明哲保身地活得长久了些。可南隋的皇位总要有人继承,于是母妃当年产下皇姐,为保全家平安,父王立马给宫里报得了男婴。
十年后,他才又出生。他那些叔伯已经死的死,疯的疯。
到他六岁那年,他们的皇爷爷一道圣旨将他和姐姐都接进了皇宫,他还记得见那个男人的第一面,阿姐牵着他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背被阿姐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又压,膝盖顶得他想吐。
那人坐在玉阶上,隔着珠帘看不清面目,只见得着他衣摆上的金乌张牙舞爪,在祥云纹样里翻飞。
台上的人身体很不好,张口总要咳嗽两声,见到跪在下面的他们,第一句也就是:“来了啊。”
他不像个亲人,更不像个长辈,反倒是如同酒家的掌柜,看着进店的客人,随口一句:“来了啊。”
“其实也没什么嘱咐你们的,”他说:“去跟着太傅好好学吧,谁能坐上来自然就活得下来了。”
“也别怨谁,赵家这个位子终究不好坐。将来你们谁坐上来,只会谢谢我帮你们杀了对方。”
“到时候提两串绿葡萄来皇陵,我爱吃那个。”
这就是楚家的两边下注,因为他和皇姐只能活一个,楚家也只会有一个家主。
但他们四个,都没选他们给的路。
行了冠礼那年,皇姐等他们的爷爷送走了老太上皇,一杯酒,漂亮利落地送走他们的爷爷。
从那天起,赵元知道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揣测他究竟是有皇姐还是皇兄。
因为他们都要称她为陛下。
紫廿九看着赵元,声音微涩:“当初我以为陛下继位后会杀了你,毕竟仁宗之意朝堂皆知。”
赵元翘着个二郎腿,手支在桌上满脸随意:“若能保她皇位坐得稳,那把椅子下的人头再多我一个,我也乐意得很。”
紫廿九轻叹,默了一会道:“陛下信你,所以护住了你。”
赵元轻嗤:“难道你不是?”
紫廿九哑然。
赵元没多说,只道:“你别辜负她。”
紫廿九没说自己,而是说起了楚云舒:“阿姐她是自愿嫁去崔家的。”
赵元愕然:“什么?”
紫廿九说:“当年陛下继位,楚家自然是以阿姐为赢。谁料到,阿姐竟得了位自称师出太衍宗的散仙点拨,意外到了筑基境。整个云阳都在恭贺我家要出太衍宗弟子了,只有我们知道,他们找到了儿女的新卖法。”
“相比起多年前那削尖了脑袋想送儿女入界修行的,如今哪家还看不清楚?得道成仙?那是百年后的事了,入了界谁还管家族牵绊?远不如眼下来的实惠。筑基之后,便可蕴化天地灵气,催用灵气法宝不用倚仗琼露。”
“求财谋官旺宗庙,杀人放火消罪业,哪样不比飞升实际?”
“他们原是想修个家祠把阿姐“供”起来,把她锁在里面,为楚家生造世代福荫。”
“可这时崔家上门提亲,他家提了一个楚家无法拒绝的条件...”
“阿姐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交给楚家。”
紫廿九的声音里带着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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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的血意:“筑基境女子产子,自太羲神帝剖心种建木后,千年来天地有几桩?能蕴化天地灵气的女子诞下之子,是何等灵脉?”
“崔、楚两家难道还会缺筑基境的后人吗?”
赵元听后,沉声道:“这也是陛下要除掉他们的原因。”
树大根深的世家竟然要为家族造神?要置天子于何地?
紫廿九苦笑:“他们觉得陛下当时才登基,仁宗之死颇有非议,不敢动崔、楚两姓。”
紫廿九继续说:“我当时年幼,知晓长辈谋划只觉得毛骨肃然,要将活生生的人锁成高台上的泥菩萨。我拉了阿姐叫她同我叛家逃命,去找那个点拨了她的散仙求救。”
“可她不愿走,她说了和你同样的话。”
紫廿九痛苦地闭了闭眼,轻声道:“她同陛下一起长大,她明白陛下心中丘壑。她愿意用这条命换陛下的千秋万代。”
“她早早就用血写下了陈情血书,只待一死,就昭示天下崔、楚两家逼死筑基境修士,欲残害灵脉婴孩之事。届时,就不再是崔、楚两家的权谋之斗,而是人界与修仙界的纷争。太衍会盯着、甚至蜀陈和北乾也会盯着,陛下或打压或铲除两家,都是众望所归。”
“她们什么都算好了,”紫廿九声音难免哽咽:“可我怎么舍得、怎么甘心?”
“那是我的一母同胞,我的骨肉至亲,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夜闯禁宫,想偷偷求陛下下旨纳我姐姐为妃。皇室不是正缺灵脉卓绝的皇子吗?没有比阿姐更合适的了。我想至少到了宫里,陛下会顾及幼时情谊护住她。”
“结果,当时正值陛下发病,被我撞破身份,我被青琰姑姑拿下,要交给金乌卫处死。”
“我当时心若死灰,只觉得我姐弟二人命该如此,白白做了你们家的垫脚石。楚云舒甚至被她赵选骗了一辈子!连对面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心甘情愿地要为她肝脑涂地。”
“我为她不值。”
紫廿九睁开通红的双眼,近乎凶狠地盯着赵元,声音喑哑:
“我为她不值!”
“我甚至想,我要是能死在皇宫,死在太极殿,阿姐会不会为此疑心赵选,会不会就愿意走了?”
紫廿九看着眼前这张与另一人极其相似的脸庞,那人脸色总是更苍白,更瘦削,眼底沉着常年不散的阴郁。
那时她刚刚发完病,满头黑发散下显得她的面容更加雌雄莫辨,头疼得说话声音都虚弱,轻声拦住了青琰,靠在床栏,沉默地看了他半晌。
紫廿九只当她在筹谋如何杀了他,该嫁祸给谁,拔谁的爪牙。
他把腰背挺得板直,像要和这些背叛旧情的坏人一刀两断,却只把自己掰得生疼。
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道:“我学的和少庭学的是一样。”
“你学的和云舒学的,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两句,楚问期绷直的腰背就垮了下来,死死咬在嘴里的不甘变成了呜咽。
在命青琰姑姑将他送出去时,赵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和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赵元同他说的那么相似。
她说:“问期,别辜负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