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窗外的树影落在窗阑上。
说完往事,紫廿九舌尖抵着齿根,看着赵元还陷在错愕里的神色,自嘲地笑了声:“你看,她对你多心软,连这些都不想你知道。”
他继续说:“你问我回不回云阳?”
“我的答案是不回。”
“她推了多年才把琼花收于官府,煞费苦心从崔楚两家手里收回了渡仙坊,把琼露生产抓回了手里。云阳的崔氏和楚氏落败了,河西楚和崖山崔还在。我回去,他们心思未尝不会再活络起来。”
“你让她缓口气吧。”
紫廿九站起身,背对着赵元,推开窗户,外面夕阳落进来,他伸出食指在透明微亮的结界上轻点一下,阻力将手指轻轻弹回。紫廿九道:“殿下,我不知你当山河使在这天地看到了什么。”
“但我在这巡天司的方寸之间也知道。”
紫廿九轻声道:“这天下快乱了。”
长久压在心头的云翳,像是回忆里云阳的冬日,今日坐在他面前的赵元不管不顾地杀过来挖了个口子,他就把这些年胸口的寒意全倾倒给他。
紫廿九说:“南隋找不到接玄帅印的人,不代表巡天司里不能有人。”他回头笑了下,像是幼时的清朗:“殿下,我觉得我在这还挺适应的。”
“才几年啊,我从蓝衣、到紫衣,再到廿九号。”紫廿九道:“在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堆里,稍微算个天纵英才了。”
“云阳灵脉卓绝的有几个?放得下的有几个?”
“她信得过的又有几个?”
没有人回答。
赵元掌心轻轻捂住了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冷冷地透着一股萧索,在房间里回荡。
紫廿九眼中发涩,自嘲道:“你们赵家历来是操控人心的好手。”
情谊、血亲、忠义,甚至年少的热血,只需要两句话,就把楚问期变成了紫廿九。
“可偏偏,你就会怕。”
“若是她的操控、谋划、算计里,也有真心呢?”
赵元眼中发涩,放下手,看向逆光而立的紫廿九,他们的弟弟在风霜血火中脱胎换骨,过往种种恍若隔世,可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苦着脸被太傅罚在墙角背横渠四句的脸,和如今落在阴影里的眉眼,毫无二致。
赵元涩声:“我明白了。”
顿了顿,他道:“楚云舒死后,被封为德尚公主葬在云阳城外齐岳山。陛下将孩子接回养在贵妃…就是谢云儿那里,今年初夭折了,依着她的遗嘱,没和她葬在一起,便葬在了皇陵。”
紫廿九不动声色,轻声道:“很好了。”
赵元望着他,轻叹:“你真的长大了。”
“殿下,”紫廿九唇角挂着苦涩的笑意:“你呢?你知道陛下的对您的打算吗?”
赵元脸色僵硬。
紫廿九拱手,朝赵元行了一礼:“南隋百姓何止郑家二老,也请殿下早做打算吧。”
“够了,”赵元没有生气,也没有怒斥,只是平静地打断了紫廿九:“你先多去太羲殿拜拜,保佑你在这巡天司里能再活十五年吧。”
紫廿九不在意旧友的讥讽,嘴角的酒窝泛起,道:“那请殿下多多提醒陛下,别忘了楚云舒。”
赵元还欲开口,被门外长风急切的报声打断:“殿下!宫里传来急书。”
赵元大步掀开符纸拉开房门,道:“拿来。”
长风双手递上一七寸大的莹莹发光的墨玉笏板,笏板至赵元手中,琼露滴上,光暗下去,显出字来。
赵元一目十行,眼色渐沉,下颚紧绷。
紫廿九担心问:“怎么了?”
赵元将笏板收回袖中,不答只唤:“廿九巡使。”
紫廿九一顿,迅速回神,拱手道:“巡天司不问朝堂事,在下先告退了。”
……
才入夜,据说宸王殿下突然兴致盎然,欲去东岳山赏月,随行的大队伍火急火燎的开始准备,连带吹拉弹唱的班子,浩浩荡荡收拾到月中天,整个巡天司沧州分署又闹了个人仰马翻。
紫七和沧州知府战战兢兢地把人送到城门口,委婉地请示,剥皮藤的案子应该如何上报。
宸王殿下一如当初,高深莫测地坐在马车里,面也不露。琵琶洞箫如泣如诉,丝弦像是绕在他俩的脖子上。
马车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两位大人为了此案兢兢业业,功不可没。这案子,坏在从前,和当今陛下有什么关系?陛下为了沧州百姓让我来此助众位铲除魔藤,斩杀鬼婴,仁德之心,天地可知。”
“诸位能安享太平,切要感念皇恩,不负陛下信任。”
两人终于听懂了,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宸王。
城墙上,紫廿九站在夜色里看着远去的队伍,手里捏的是曾经求沈澜归转交的遗书。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有诸多不舍,如今看来,其实当年离家那晚他就割舍干净了。
年少抉择多莽撞,却最本心。才会让人时过境迁也能九死不悔地走下去。
凉薄的月色落在少年的下颌,眸子里只有些许微光。
寂寂夜色里,丝竹声越来越远,紫廿九轻轻笑了声,又像是叹气。
“嘶啦。”
手里的信封被撕成了碎片从城墙扬下,载着月光像荒骨村落下的愈灵金翅蝶。
行至半路,车马被叫停,乐声依旧,赵元玄衣而出,翻身骑上近卫牵出的骏马,看了眼依旧跟在他身后的月遥迢和周闻鹤。
赵元冷声道:“二位,接下来的日子,不是巡天司,也不是太衍宗。两位想好了,要跟我走,就得想清楚自己是做什么的。”
月遥迢神色清冷,多说了几个字:“师父叫我来做护卫。”
赵元道:“孤的护卫。”
周闻鹤:“明白。”
赵元不再多言,几人飞驰而去,一路无阻。
直到曦阳初显,巍峨的云阳皇宫尽在眼前,为首的近卫亮出宸王腰牌。中门大开,宫人闻声远远跪拜,赵元一路纵马直至太极殿,跃下马,推开殿门直奔寝殿。
浓重的血腥味萦绕鼻尖,越近越浓。
青琰捧着盒子,一脸愁容。
赵元轻声问:“如何了。”
青琰摇摇头,道:“销阴蛊喂了四次,都吐出来了,陛下今日实在吃不进去了。”
赵元点头,果断道:“传旨下去,今日罢朝。”
青琰点头,道:“莫内监已经遣人去了。”
“再传一道口谕给沈相,折子一样送来太极殿。”
青琰担忧:“陛下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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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
青琰点头。
室内响起一阵沙哑的咳嗽,雌雄难辨的声音问:“可是少庭回来了?”
赵元整理了表情,朗声笑着掀开珠帘:“陛下,可是想我了?”
室内幔帘重重,烛光昏暗,龙涎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让人胸口一滞。一道瘦削身影坐在床上,支着手撑在床边,隐隐烛光只将她轮廓勉强勾了出来,长发散开,像是一张黑色的蛛网铺在背上。
谢云儿捧着金盂跪在旁边,满脸担忧。
赵元接过青琰送进来的茶杯,半跪在床前,将水送到赵选嘴边。赵选就着漱了口,拍拍谢云儿的手,示意她退下。
谢云儿陪着熬了几天,眼眶泛红,故作娇嗔:“宸王来了,陛下就嫌臣妾碍眼了。”
赵选唇角轻勾:“少庭的醋都要吃吗?”
只是担心罢了。见她好了些,谢云儿带着青琰放心退出去。
室内只剩姐弟俩。
赵选不想躺着,赵元便扶着她坐进床榻,给她腰后垫了两个软枕。随意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赵选毫无血色的脸庞,绷了一夜的弦一下就松了,软趴趴地靠在长姐膝上。
方寸之间,没有外人,两张极其相似艳秾的脸,相互依偎着,亲昵到怪异。
赵选轻轻抚着弟弟的发髻,道:“辛苦你连夜回来。上来歇会吧。”
赵元懒懒地摇摇头,顺着长姐的手就把发冠摇散了:“估摸着沈相要过来,还要嘱咐他们几句。”
“吓着你了?”赵选将他发冠取下,黑发散开,两人看起来更像了。她道:“没什么大碍,就是销阴蛊反噬。”
“反噬的越来越快了。”赵元没被长姐的安慰糊弄过去:“这次还不足半月。”
“没办法的事,”赵选声音虚弱:“偏偏近日北乾来人了。”
赵元:“架个屏风,让他们在外面议事。”
赵选轻笑:“那像什么样子。”
顿了顿继续道:“前几日中秋宫宴就不太舒服,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倒是你,中秋也不差人送个信来。”
赵元理亏,牛头山里差点丢了性命,那段时间他在沧州猛了心疯玩。中秋而已,他向来在外面野惯了。
赵选也知晓他的性子,不多追究,只道:“沧州一事办得很好。”
赵元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老实道:“这次着实是运气好。”心有余悸地道:“可不敢再让我去做这些了,要不是有那几位朋友相助,陛下您就要另外找人做宸王了!”说到后面一句,带了点孩子气的抱怨。
发冠卸下,赵元紧绷了一夜的头终于喘了口气,长姐五指为梳轻轻给他理顺,柔声道:“那个孩子你带回来了是吧?可惜了。”
赵元半掩在锦被中的眉眼垂下,藏住沉郁,他的回信中,并没有提藤藤灵脉的情况。
赵选仿佛了然他的心思,道:“长姐总要知道你身边的情况。”
“是。”赵元轻轻应声:“我是个没本事的,长姐要长命百岁才能护着我这个混账羔子。”
“谁说的?”赵选的声音里带了点宠溺:“吾弟当为尧舜。”
“你看蜀陈的月公主跟着你一来,如今云阳就要热闹了,三国的人都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