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听完一愣,还是不甘心,道:“您等等。”
抱着藤藤进了屋子,听着打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他放下藤藤,蹲着轻声对藤藤道:“儿啊,别怕哈,不疼的。”
赵元白净一张脸,装起人爹来还有模有样的。
藤藤圆滚滚的小脸,咧嘴一笑:“嗯!”
赵元小心翼翼从藤藤头上剪下几缕头发,黑色的头发落进手心,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慢慢弯曲,黑色褪去,透出翠绿的颜色。
他掌心的黑发,变成了几根残碎的美人丝,淡淡散发些许花香。
赵元仰头问:“您看,这是普通人?”
谢微取了几缕赵元手中的草丝,将灵力覆盖其上,没有变化。
神色凝重了许多,可开口还是:“赵元,在我眼里,在如今所有能探查灵脉的濯灵境及以上修士眼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毫无修行根基的孩子。”
赵元欲争辩:“可是...”
沈澜归突然站出来打岔,拍拍自己的丞相肚,乐呵呵道:“站在屋外也不嫌累得慌,有话进屋说。”
赵元张着嘴,欲言又止,看看谢微,又看看沈澜归,突然觉得手里的草丝有些烫手。甚至隐隐约约似乎知道了,月遥迢不想和他多言,也不想他找师父的原因。
可事到了这一步,他还能捂着耳朵闭着眼睛过日子吗?
赵元垂下眸子,退后半步,道:“烦请各位尊长进屋喝杯清茶吧。”
沈瀞抱着姜晓进屋时,姜晓觉得他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片刻,下意识挺了挺背,生怕自己被拦在外面,结果赵元也没多说什么。
进屋几人就坐,沈澜归还从袖子里飞了张隔音符贴在门上。
谢微“看”了眼,道:“出了宗门后,你倒是稳重许多。”
沈澜归抻了抻胳膊,不甚在意:“师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立户不晓世事艰。”
谢微:“那你回来。”
沈澜归神情一滞,迅速换回老顽童的表情:“嗨,不说不说。”指指赵元:“咱们说他呢。”
谢微见他如此,也就不再多说,转头问赵元:“《示赵氏子孙贤文》序文你们还背吗?”
赵元面露尴尬:理论上是要背的,南隋皇室子弟不论男女入学就先学这篇。但到他背时,当场背了应付完太傅,下一秒就只记得句:
“昔吾赵氏,受命于天,取业于胤。”
啊!大胤!
赵元小心翼翼地问谢微:“老祖宗,您是说前朝?”
谢微颇为意外地看向赵元:“很好,还不算太忘本。”
赵元放下心来。幸好谢微没接着问。
为什么只记得这句,赵元对自己的认知是,毕竟他老赵家当了刽子手从人家手里夺江山,做贼的都心虚。
...但凡南隋列祖列宗听得见赵元的心声,都得跳出来给他一窝心脚。
谢微没说太多,这要是从头论起,太衍宗里祖师开坛论道,从太羲神帝和天地建木说起都不为过,她只道:“前朝亡于妖化之术,你觉得怀里这个孩子算什么?”
在座各位都心知肚明:人身人魂,却脱胎于灵植,藏有妖性的孩子。
沈澜归语气微沉:“这孩子若是生在前朝,就是他们最成功的妖化例子。”
谢微微微颔首,对赵元道:“你只想想,若是这孩子特殊之处泄露出去,前朝都做不到的事,南隋做到了,赵家这位子还坐不坐得稳?西北妖祸才平,若叫妖族知道杀一些人就能修得人身,天下如何?所以你问我,这孩子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孩子是普通人,也只能是普通人。”
“你还要从此战战兢兢将她养在身边,护她周全,养她终老。”
“这是赵家做的孽,就要赵家来偿。”
话说到此处,赵元不得不忐忑问:“沧州婴灵一事,太衍宗知晓了吗?”
前朝妖化之祸惨烈,为断祸根,余下人妖混血者或杀或囚,决不留在人间。
“现在才想起来?”谢微八风不动:“把你们捞出来第二日我就已传信掌门师兄,并将这孩子的血送了过去。”
赵元陡然紧张。
谢微继续说:“血入显真镜,没有妖气。”
赵元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也就是怀里这娃,不论于人界还是修仙界都只是毫无灵脉的普通人。
说到这,谢微看面向赵元,放缓语调:“促成此事的修士已经身死,剩下的就是你们人界的因果。大道无情,天地有常,你们自会偿还。”
赵元觉得脑子里“哒”地轻响了一声,看着怀里的小娃,眼前是兄长靠着床栏喝药的模样,呆愣愣地“哦”了一声。
继而抬头看向谢微:“那就还呗。”
嘴角扯了几分笑,如往常混不吝的样子:“等大道算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找了,什么时候还呗。说不定等它算清楚了,我和我哥都黄泥巴盖脸了。”
要真能算,就该谁干的找谁,最好今天晚上就降九道真雷,把皇陵里那些死鬼劈个灰飞烟灭。
吓唬他们这些倒了八辈子姓了赵的?
难不成还指望他们心里欠着债,把自己吓死?
听了赵元的话,谢微微讶,多“看”了赵元几眼,道:“你这个心性倒是...”
还没说完,就被赵元摆摆手:“祖宗您别抬举我了,不是那块料,试过了,下辈子吧。”萧复是个骗子,就是不知道他说自己那尊贵无二的元神,是不是也是骗的。
反正有没有出息,都等下辈子吧。
一直没说话的月遥迢忍无可忍:“自作多情。”
赵元真恼了,恨不得跳脚:“我和我家祖宗说话,究竟碍着你什么事?”
月遥迢没说话,默默靠近自己师父,站在谢微身后。意味不言而喻:隔了几百年的孙子,和她这个亲传弟子比亲疏?
简直搞笑。
赵元脸绿了。觉得十几岁小姑娘,她得罪自己,自己都没记仇,她倒是动不动看自己不顺眼,什么道理。
谢微却在二人中间看来看去,突然道:“小赵元,你身边缺不缺护卫?”
南隋宸王缺护卫?这不笑掉大牙吗?赵元正要反驳,脑子一闪,嘴上留了个余地:“您有什么吩咐?”
谢微云淡风轻:“我看归云在这巡天司也是白搭,不如叫她给你做两年护卫。”
姜晓头一次见月遥迢变了脸色,声音也不稳重,呼道:“师父!我不去!”
谢微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月遥迢却又哑了,沉默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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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闻鹤急了,问:“师伯,您不是不怪我们在沧州的事吗?”
谢微没说话,周闻鹤气言:“那我也去!”
谢微倒是没反对,道:“你又不是我徒弟,你和你师父说去。”
指着赵元“对了,还有问问人家同意不同意。”
赵元倒是意外的好说话,耸耸肩:“我有什么意见?”
周闻鹤气得脸红脖子粗,面对长辈又有火发不出,拉了月遥迢就走,道:“好,我这就传信给师父去。”
两人走了。赵元突然笑出声,弯腰逗一门心思吃糕的藤藤:“藤藤,看看你爹。太衍宗的弟子给我当护卫,别说南隋,在九州咱爷俩都能横着走了。”
谢微斜了他一眼:“你属螃蟹?”
赵元被噎住。只想问谢微这张嘴这么毒,到底哪遗传的,当初怎么没传给他们这些赵家子孙?
正要想方设法想还两句嘴,就见一名巡天司的蓝衣进来,朝众人抱拳行礼后,对赵元道:“殿下,女孩的亲人找到了。”
姜晓一听,有些激动,之前赵元想把藤藤的亲人找到一起带回宸王府养着,她和沈瀞就给指了方向。这几天没动静,还当巡天司的忙忘了。
这蓝衣继续道:“尸首是在山里发现的。估计是见老伴没回上山找人,失足跌落山崖。右腿腿骨摔断了。不过不是摔死的,身上有兽类撕咬痕迹,致命伤在脖子上,手里有几搓虎毛,或许是被老虎咬死的。”
姜晓感受到沈瀞身子一僵,看了他,他却垂着眸不说话。姜晓开口了:“那虎毛什么颜色。”
蓝衣诧异地看了眼这个烟嗓小孩,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起这,只道:“沧州虎都是黄色黑纹,自然是黄黑色的虎毛。”
姜晓暗暗捏了捏沈瀞的手指,沈瀞无奈地回了她一个笑,神色倒是缓和了些。
赵元脸上感慨,道:“你们去告诉高内侍,将人好生安葬了吧。”说到这,看着怀里的娃,又道:“下葬那天同孤说一声,带她去磕两个头。”
蓝衣领了事,便告退了。
谢微道:“你使唤这巡天司倒是顺手。”
赵元坦然道“老祖宗,您大道有成能餐云饮霞,但这天下人总归是要吃饭的。”
谢微不置一词。
回去路上,沈瀞带着姜晓回去休息,沈澜归看着徒弟的背影没好气地“哼”了声。
谢微看在眼里,对沈澜归道:“都说要让他们经经事,真当通天的大道就铺在他们脚下,打打坐,修修法,就能敲得天门开了。”
沈澜归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沈瀞离开的方向:“带出来这么久了,还是这个样子。小的那个都比他明白!”
管他伯仁怎么死的,没能救下来就是因自己死的。他沈澜归怎么会教出这种圣人徒弟,早应该把他头发剃光送去西边当佛修去。
全天下的锅都不够他背的。
谢微神色悠远,抬手轻轻接住了一片金黄的梧桐叶,道:
“看不透就再看,背不够就再背。”
“只要没死,总有一天能把泪流尽,把骨头压碎,在肉泥碎骨里长一副新壳。”
“他们就站得住了。”
她难得地拍了拍小师弟的肩,带着宽慰:
“咱们做师父的,说到底也就是给他们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