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身体僵住,巨大的喜悦冲向她本就脆弱的肺腑,口中涌出的血愈多。
沈澜归抱着人手足无措,身后一白纱覆眼女子,行若常人,快步走出,蹲下在沈澜归旁,手捏药王决将灵气顺着姜晓胸口送入。
痛苦缓解了几分,姜晓眼前恢复些许清明,看着沈澜归庆幸不已的神色,恐惧和害怕才跟着涌出来,泪水混杂血水尽数落在沈澜归的衣襟上,她死死抓着沈澜归的袖子,呜咽着哭出声:
“我...我杀了他...”
沈澜归忍着泪意,捏着袖子一点一点擦去姜晓脸上的血污,年迈的嗓音透露着颤抖:“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
姜晓仿佛陷入梦魇,不肯放过自己,嘶哑的嗓子里语无伦次:“他...我...剑...捅进去...”
“血溅在我...嘴里...”
“还有...脖子...脖子...”
绵延不绝的痛苦,突然被一只手噤了声。一旁的白衣女子捂住了姜晓的嘴,语调平缓冷淡:
“哭什么?”
“你护住了自己,这是好事。”
......
姜晓最后昏在沈澜归怀里,担惊受怕一整天还受了这样的重伤,连昏死过去都不安心,幼小的身子时不时抽搐,就像还没哭完的呜咽。
沈澜归探头看向谷口被自己拦下的业瘿种魔血,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个个,都是惊天动地的性子。
沈澜归抱着姜晓,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站起身来,对身旁女子道:“师姐,拜托了。”
女子起身,广袖深衣舒展开,外面那层素白轻纱如轻烟流云,领口袖缘皆绣着金乌环日暗纹,金线银丝隐隐流转,淡扫蛾眉下是白纱覆眼,看不全样貌,只觉得面若凝脂玉雪,气质冷冽素雅。
此人正是太衍宗苍华峰峰主,谢微。
谢微闻言,微微抬眉,语气冷淡:“自太虚出宗门后,再没听你叫这句了,你倒是在乎这孩子。”
一直站在一旁的月遥迢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声:“师父。”
谢微蹙眉,微微侧首,声音清冷却吐字如刀:“住嘴吧,你看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子,让你来巡天司,半点长进也没有。”
月遥迢握着轻雪弓的手紧了紧,周闻鹤欲言,被月遥迢拉住衣袖,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谢微接过姜晓,转身离开,留下话:“两个我都给你治好。把这烂摊子收拾完,自己来巡天司领。”
说完带着月遥迢离开。路过被紫廿九搀扶着的赵元时,侧目“看”了眼,冷言道:“没想到这些年太衍宗不见赵家子弟,原来是在窝里能人辈出。”
什么婴灵、剥皮藤...都是南隋皇室惹出来的祸事。
赵元再没心没肺,此刻对于谢微的斥责也是哑口无言,只惭愧地垂下头看怀里还在呼呼大睡的娃娃。
谢微走了几步,赵元还没跟上,眉头更深:“还不走?是留在这还等着人抬你,还是嫌这不够乱再惹些是非?”
赵元何尝这样被人骂过,下意识想还嘴,可看着谢微冷若冰霜的脸,对方还算得上自家祖宗的人,便又咽了回去,被紫廿九拉着跟在身后。
离开之前,紫廿九看了眼受了些擦伤的紫十七,对面摇摇头,示意自己和其他同僚留下来帮忙。
点点头,先走。
沈澜归环视了一圈谷内的惨烈,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掌厚的符纸,看着谷口被他锁魔阵困住的业瘿种残魂,对周闻鹤道,“把捉到的那只放出来吧。”
为了节省修为,沈澜归将符纸递给巡天司赶来的六人,给他们指了方向,让他们去贴好。
最后对紫十七道:“十七小友,最后还要辛苦你们带我出去了。”
妙法送生阵在牛头山一片亮了五天五夜,山中时时有诵音传出,宛若神音临世,路过行人听见不知缘由,虔诚地跪下朝山里拜了拜。
拜的究竟是谁,其实他们也不知道。
第六天寅时,下了一场大雨,山中草木颜色深,天地秋瑟寒沾衣。
巡天司沧州分署忙得不可开交,一是剥皮藤的案子水落石出,怎么写怎么报就能愁死个人。二则从没接过这么多修仙界尊长不说,宸王赵元不住在自己那豪华别院里,也落榻到他们客房里了。
紫七和沧州知府轮番战战兢兢地来请示,不知道这位殿下又有什么幺蛾子。结果都被他摆摆手,赶了回去,就带着一个侍从安安静静地住在院子里。
“你把人惹得鸡飞狗跳,倒是在这清闲。”
原本懒洋洋躺在靠椅里的赵元,一下坐起来,慌里慌张地起身扶来人,嘴上还不歇:“好家伙,你还真就七天起身了?灵素真人真是神了。”
沈瀞笑着拂开他的手,道:“那可是苍华峰峰主。”
见他没事,赵元又懒洋洋地躺回椅子里,看着头顶的绿荫发呆,道:“感觉做了一大场噩梦,跟你们住,我好歹睡个踏实觉。”
沈瀞语调温润,多了些熟稔:“怎么,现在看人家也不烦了?”
闻言赵元不由自主看向廊下,周闻鹤跟在月遥迢身边,一个叭叭说,一个安静听,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月遥迢回望过来。
赵元马上收回视线,只觉得耳朵发烫。恶声恶气地对沈瀞道:“你拿太衍宗的名头诓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当初骗人如今被戳破,沈瀞半点愧色也无,坦坦荡荡理了理袖子:“形势所迫嘛,你就说太衍宗这名头好不好用?”
好用,太好用了。
诓得他这位南隋天子亲弟,尊贵的宸王殿下,屁颠屁颠跟着两个陌生人出生入死。自己被救了还巴巴喊着巡天司的来捞他们。
赵元打量着他,叹了口气,手枕在脑袋后面悠悠道:“你真是运气好。”
沈瀞闻言,望向树荫间落下来的阳光,轻叹:“可不是吗?”
他连遭两阵,修为被榨干,反而因此保住了性命——即便被业瘿种吞进肚子,也因没了灵力而未被点爆。
当时师父一行已经与“左”业瘿种交手,正逼它入阵,结果正好这孽畜逃跑过程中游过荒骨村,见到自己欲吞下补充体力,翻身入河后没游太远,就落入了师父的缚灵阵。
师父察觉气息不对,当即把自己从它肚中剖出。
至于为何师门传信令牌没有回复?
“当时我们在交手,遇到暗流尊长捞了我一把,差点被那孽畜咬住腰,幸好尊长躲得快,不然尊长就成两段了。”紫廿九说起这段心有余悸。
只是传信令牌就进了业瘿种的肚子。
“你不知道,当时尊长生了好大的气,”紫廿九小心翼翼地观察沈瀞的脸色:“说‘臭小子,喊修符不好好修,偏要用这劳什子,现在好了!’”
沈瀞垂下眸子,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没经过事的时候轻狂得很,总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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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求一法、精一道才是天之骄子的学法,自己又不是碌碌庸才,还要多学几门手艺才好傍身。
如今吃了苦头,才明白。
“哎,”见他不说话了,赵元又探着脑袋来看沈瀞:“咱妹妹怎么样了?”
沈瀞神色雅静,若空谷幽兰,轻轻觑了一眼赵元,客客气气道:“殿下,那是我妹妹。”
“得,你妹妹,”赵元耸耸肩:“你妹妹怎么样了?灵素真人可是说了这几日要是还不醒,她就得带回苍华峰救了。”
说到这,他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妹妹还是你妹妹,能不能成你们太虚谷的人,那可就难说了。”
“太初灵脉哎,”赵元夸张地瞪大眼睛:“我只在书里见过。太衍宗能让这样的好苗子留在外面?”
说着他摆摆手,继续道:“你少说什么太虚谷也厉害,以前还是太衍宗首峰。那分家了可是两回事了。”
紫廿九不动声色地扯扯赵元衣袖,觉得他大剌剌地谈论人家师门辛密很没礼貌。结果,赵元反手一甩,一脸莫名地问:“楚问期,你扯我袖子干嘛?”
紫廿九无奈,说:“原来殿下这些年一点也没变。”当时郊外见面,还以为他也有了赵家人该有的模样。
结果赵元闻言,撇了他一眼:“比起某些冷血无情的人,我当然没变。”
紫廿九脸白了一分,不再说话。
赵元不争气地恨了他一眼。
……断不完的官司。
夜深人静,沈瀞依旧一个人守在姜晓床前,像白天那样叹了口气,话音轻柔落在夜色月霜里:“是啊,你怎么还不醒。”
灵素尊长说,她伤得太重,也伤得奇怪的很。那么大爆炸和冲击,除了头和两只手都完好,全身骨头都碎了,连脊椎都断了一半。
就这样还能爬着去杀人。
“有什么护了她一下,”谢微道:“不然,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沈澜归不通医修,问:“是她体内那条太初灵脉?”
谢微面容冷淡,道:“不知道,我也没治过几个有太初灵脉的。说到这……”她看向沈澜归和沈瀞:“她身体里这条太初灵脉,你们心里有数吗?”
沈澜归看了眼一眼沈瀞,叹了口气:“有数。”
救起这孩子时,他们就发现这孩子体内有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太初灵脉,也因为这个,才让沈瀞格外关注这孩子。
姜晓警敏,不轻易相信人。他也因着自己身体的原因和姜晓的性子,迟迟犹豫收徒一事。
天命难违,或许就是这样吧。
谢微微微偏头,“看”向沈澜归,淡声问:“你还能收几个徒弟?”
沈澜归看向床前昏迷的幼小身影,道:“就这一个了。”
谢微皱眉:“不乐意就别收,我苍华峰缺得是……”
沈澜归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感慨道:“师姐……我哪里是不愿,我是怕误了这个孩子。”
“不过……”
寂寂长夜里,沈瀞坐在姜晓床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小小一只,好在有了温度,是暖和的了。
他将白日里师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到太虚谷的孩子总是命途多舛,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虚谷让他们命途多舛,还是因为他们命途多舛来了太虚谷。”
“但,好在我们也有很多经验和法子交给你。”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