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压低声音,兰致音在地上画了各自搜寻方向,道:“月师妹是弓修,待会屋顶望风,记住,我们只找左侧殿方向。”
“发现异常,就学三声夜枭叫,全体撤退。”
“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明白!”
四人散开,身影在夜色中隐匿。
姜晓猫着身子朝左侧殿方向奔去,夜风微凉,从耳边略过。眼瞳如猫般机警,骤然一缩,一个扭身蜷下身形,不远处脚步声渐渐靠近,听到交谈声:
“还要巡几遍啊?”
“快了快了,子时就放人进来了。”
“哎,算了,咱去看看几尊观音像,没有问题咱们也歇口气。”
......
513看着眼前带着面具走远的人,道:“姜姐,你现在感知比我还敏锐了。”
姜晓“嗯”了一声,神情专注,避开巡逻继续朝左偏殿跑去,道:“出谷前师父除了帮我梳理经络,还解开了五感的压制封印。”
梳理经脉时513担心自己会干扰姜晓,会选择自动休眠,因此不知道这一茬,惊呼:“你还好吗?”
自雷劫失败,姜晓的□□承接不住符修的敏锐五感,风吹草动都会被五感放大。可进阶失败,灵脉毫无变化,姜晓无法将感知收放自如,两生涧的潺潺流水在她耳中都如雷声轰鸣。
闷声不吭气熬了三天,又碰上鬼面蛛来扰。和兰致音出去打了一圈,差点把自己熬废了。沈澜归稍微恢复元气后猛然察觉出不对,发了好大一通火。
做徒弟做得这么混账的,他活了三百年都没见过几个。
好了,让他收着一个。
撒娇卖乖时,掉根头发丝她都要和你哼哼半天。
真出事,可能尸体凉半截了,她还能为你提着刀往前面冲。
没有这样当孩子的。
沈澜归怒不可遏,差点被她气得吐血。吓坏了姜晓,跪在沈澜归床边哭着认错。最后把沈瀞叫回来直接给她下了压制五感的封印。
沈瀞回来看着她,心疼得说不出话,想不理她又舍不得。
护是护住了,她反应慢了许多,比常人都不如。
沈澜归看着有些心疼,又觉得她这性子必须得扭回来。
为着些不值当的人啊情啊,拼了个粉身碎骨,却只担心死得太惨吓到人,家都不敢回。
沈澜归见过这种人。
后来,看姜晓错认了,罚认了,只闷着头上书阁,日复一日捉蠹鱼,渐渐行若常人。
可在下一次事儿来之前,沈澜归永远不知道她到底改没改。
前几天刚解开五感姜晓还有点不适应,但在书阁泡了好几年,她也悟出点门道,比当年好多了。
姜晓凝神静气,看着不远处的侧殿,等待巡逻的送喜众离开。
“师父说了,只要没死回家就能治。”姜晓道:“问题不大。”
说着她轻轻甩了甩脑袋,刚才那一遭,鼓膜正阵阵刺痛。
姜晓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符,灵力一点,符灰微微蓝光洒在她的周身,隐隐形成一个护罩。
她道:“还是先压一压。”
别妖怪没找到,她心脉先被震废了,和师父不好交代。
在符罩压制下,姜晓紧绷的神经顿时轻松些许,不过感知反馈也不若方才敏锐了。她微微侧耳,寻找兰致音和韩墨心的方向。
“师姐到偏殿东边竹林了,韩墨心...好像就在偏殿。”姜晓道:“我们朝西边莲池那看看。”
513应下,开始努力搜寻莲池方向送喜众的行踪:“那边没有送喜众,咱们快去。”
离开房屋黑影,月色下黑色人影在空荡荡的院落中一闪而过。
莲花清香扑鼻而来,清辉洒在水面上银光潋滟。
方才街市上买花老人挑着的也正是荷花。
但姜晓记得,她们白日进观音阁时,院中银杏金黄,秋意盎然。
现下可以确定,至少今日他们见到的观音阁,同时存在两条时间线。
姜晓靠近莲池,莲池开阔,中间还有回廊穿过。要是上去找人就藏不住身形了。姜晓站在岸边琢磨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空白符纸,指尖凝出些许灵力,凝神捕捉周遭气韵变化,灵力猛然微闪。
她抓住一缕剑修独有的金戈杀伐之气,迅速在符纸上绘成一对寻人子母符。
寻人符覆盖范围不大,这一方莲池正好。
符韵落成微闪,姜晓灵力一震子符燃烧成灰,在空中悄无声息地扩散开。
姜晓静静等待。
莲池前有一小片空地,有一群童子铜塑。
一个个虎头虎脑,圆嘟嘟的小脸上宜笑宜嗔,三五结对,有的在戏球,有的在挑水,各个都栩栩如生,仿佛能在夜色下听到他们的笑闹声。
姜晓百无聊赖,一个个数过去,有一百零八个。
她对佛修不甚了解,思忖着,这难不成是对照着一百零八个罗汉塑得不成?
这观音阁不是只供观音吗?
突然手上的母符亮了,姜晓顺着符纸指引抬头看去,正好是铜塑童子的方向。
姜晓的心突然砰砰跳起来。
比白日那震裂耳膜的钟声和钵声还要响。
她刚才只是点着每个童子的小脑袋数过去,没有仔细看模样。
姜晓握着母符,指尖微微发紧,藏在童子阴影中朝指引方向走去。
最后一个落了单的小童子,背对同伴,坐在地上苦着一张脸,天真烂漫的脸上连愁苦都显得可爱。
他手托着脸,背上背着一把小剑。
月光粼粼,姜晓看到了这把剑上刻的两个字:
胡康。
姜晓心口一滞。
513惊呼:“姜姐,胡康变成铜像了?!”
姜晓声音有一些发抖:“513,别说话,先别说话。”
她又从袖子里抖出两张符纸,拉出挂在脖子上的骨坠,从上捕捉一丝气息。
符韵落下,子符迅速燃做灰烬散开。
姜晓呼吸停滞,紧紧盯着手上的母符,度秒如年。
片刻后,手上的母符突然自燃,顷刻化作灰烬。
姜晓终于松了口气。
沈瀞不在这。
她有点杯弓蛇影了。
自月遥迢说联系不上沈瀞,姜晓面上不显,但心里就是不安稳。
她摸了摸颈间的坠子,又小心翼翼地塞回衣领,看得513牙酸:“姜姐,放心吧。你那月蚕丝织的绳子,脖子断了它都不能断。”
姜晓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513气呼呼扯开话题:“胡康找到了,咱们撤?”
姜晓:“不着急。”
她走进铜像群,一个个仔细看过去,模样不一,但都憨态可掬,像是照着年画娃娃塑得。
有几个零星散在其中,娃娃脸上还有胡子。
姜晓心里有点发毛,这些娃娃,白天在哪呢?
她压着怪异,伸手摸了摸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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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尊,冰冷、坚硬的铜塑。
姜晓声音微滞:“513检测一下,他们...还是人吗?”
莫名其妙,513腹诽,这都冷冰冰的在这了,还有什么怀疑的?
513不情不愿地开始检测,刚探查就磕巴了:“姜...姜姐...”
“他们是铜的,但是,他们还有气息。”
“但检测结果不是人。”
“是一口钟。”
白森森的月光下,姜晓隐匿着身形,站在这群可爱喜庆的铜塑娃娃中间,仿佛听到白天那口钟的呻吟:
“我好饿。”
“好饿啊...”
这个世界死人太过常见,她都有些麻木了。
可现在,白日活生生见到的人,被一间院子变成了妖。
他们吃人的时候,听到同类的惨叫,会一同哀鸣吗?
姜晓后脊升起了一阵凉意。
远处响起三声枭叫,姜晓如梦初醒迅速离开。
四道人影混杂在树影重重间重聚,撕下无相符,人齐了。
大家松了口气。
姜晓先说了胡康的情况,隐去了铜像会变成人钟的一环。
“白天困在观音阁就是死路一条”姜晓道:“要么变成人钟的口粮,要么变成童子铜像。”
韩墨心还在挣扎,问:“不一定是死路一条啊,说不定白天又回来了呢?”
“我们白天再来找一次!”
姜晓盯着他多看了几眼,少年眸中澄澈,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
姜晓道:“若是白天会变回来,白天我们进观音阁时就应该看见过活人。”
韩墨心眼中一震,明白过来,垂下眼眸:“我明白了。”
枭声是月遥迢叫的,她开口:“二十七人。”
姜晓试探地问:“又来了二十七个送喜众?”
月遥迢点头。
兰致音道:“东边竹林开了一片琼花田。那琼液或许就是从这里出的。”
装着画卷残片的人髓琼液,应该就是观音城自己炼出来的。
众人齐齐看向韩墨心,他一愣没反应过来,随即才慌慌张张,说:“殿里...有三座观音像。”
正常,大多神殿除了主神,都还要设左右两神。
韩墨心继续:“我感觉,她们三个长得都不太一样。”
月遥迢:“嗯?”
她没太明白。
兰致音说:“你觉得成了观音的不止苏望安一个?”
“苏望安是谁?”韩墨心问到。
他没看到碑?
姜晓言简意赅地说了碑上的内容,将手中画卷残片递给他。
韩墨心借着月光打开画卷,看到图中的被仙人点化的女子样貌,笃定道:“不是同一个人。”
“我说那三尊观音像长得不一样,不是泥塑手艺导致的差别,而是她们像比照三个不同的人塑的。”
闻言,三人脸色微变。
整个观音城的记录里,被点化的就只有苏望安一人,那些同样被塑了观音像的女子,又经历了什么呢?
难不成她们也被点化了?
姜晓心头凛然。
是被批量点化...
还是被批量造神了?
那人髓琼露的人髓,是从哪里榨出来的?
砰——
绚丽烟花在夜幕绽放,观音阁前门已经喧闹起来。
月上中天,快子时了。
要揭匾开门迎观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