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的湘西山野,落日总是格外绵长温柔。
滚烫了整日的日光缓缓褪去锋芒,西垂的落日铺开漫天霞彩,橘红、鎏金、粉紫层层交织,浸染了连绵的青山,也温柔裹住了蘑菇屋的青瓦木檐。山间晚风穿林而过,卷走了白日劳作的燥热,送来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簌簌的松涛声轻柔婉转,衬得这片山野小院安宁又治愈。
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平稳地停在院外的石板路边,车轮碾过细碎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车门次第打开,喧闹的笑语声率先打破了山野的静谧,满是劳作过后的轻松与满足。
一整天众人都泡在后山菌菇棚里,跟着农户学习菌棒接种、养护技巧,弯腰劳作数个时辰,虽然身体疲惫,可看着一排排规整摆放、孕育着生机的菌棒,所有人心里都填满了踏实的成就感。
彭昱畅走在人群最外侧,脸上沾着点点细碎的木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丝毫不见狼狈,反倒透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他兴致勃勃地抬着手臂,反复比划着方才学到的接种手法,嘴里滔滔不绝地复盘着细节:“我算是摸透诀窍了!之前总手抖,菌种放得歪歪扭扭,最后师傅教我沉腕稳手,贴着菌棒凹槽慢慢放,一次就成型!”
他动作幅度偏大,笨手笨脚的模样惹得身旁的郭麒麟忍俊不禁。
郭麒麟一身休闲短袖,身形清瘦,眉眼带着惯有的温和戏谑,侧头看着兴致勃勃的彭昱畅,笑着打趣:“你可别自我陶醉了啊,我全程看着呢,你那手跟不听使唤似的,僵硬得跟机器人似的,人家师傅一秒到位,你足足磨蹭半分钟,还好意思说摸透诀窍?”
“哎?大林你怎么专拆我台!”彭昱畅立刻不服气地反驳,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笑意,“熟能生巧嘛,我多练几次肯定比你厉害!”
两人一来一回的斗嘴轻松热闹,张子枫走在中间,眉眼弯弯地听着,时不时轻声附和一句,温柔又恬静。张若昀与巴图并肩走着,低声聊着方才劳作的趣事,偶尔抬头望向漫天晚霞,语气满是惬意。
何老师与黄老师走在人群后侧,步履舒缓,看着一群年轻人打打闹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忙碌的田园日常,正因这些鲜活的烟火气,才显得格外温暖动人。
一行人说说笑笑,步履轻快地朝着院子里走去,所有人的心神都沉浸在这份松弛的美好之中,无人预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唯独走在最前方的易毅,脚步毫无征兆地骤然顿住。
他原本松弛的肩背瞬间绷紧,匀速前行的步伐猛地定格在原地,周身那股淡然闲适的气场,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晚风依旧轻柔,晚霞依旧绚烂,可在易毅的视野里,周遭所有的风景、声响、人声全都瞬间褪去、模糊、消弭。
整个世界,只剩下前方葡萄架下的两道身影,清晰得刺眼。
蘑菇屋的露天平台搭着木质围栏,西侧的老葡萄架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藤蜿蜒缠绕,缀满了青涩饱满的葡萄串,浓密的枝叶撑起一片清凉的绿荫。平日里这里只有节目组值守的摄像、场务工作人员,安静又寻常。
可此刻,绿荫之下,除了忙碌的工作人员,还端坐着两道陌生又熟悉的窈窕身影。
是两个完全超出他预料,绝对不该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
靠左的女子身着一身极简的米白色纯棉连衣裙,版型素雅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恰到好处的长度衬得身形纤细温婉。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成慵懒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温柔修饰着脸颊轮廓,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还有线条流畅优美的侧颜。
夕阳的金辉穿透层层葡萄叶的缝隙,筛落下无数斑驳细碎的光点,星星点点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裙摆之上,光影摇曳,温柔缱绻。
她微微侧着精致的脸庞,正安静听着身旁之人说话,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笑意温柔,却浅浅浮在表面,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不在焉,仿佛人在此处,心神早已飘向远方。
只是一个侧脸,一个细微的神态,便足以让易毅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是童童。
是他避之不及,日夜惦念,又不敢触碰的人。
而坐在童童身侧的女子,穿着一身清新的鹅黄色真丝衬衫,搭配白色阔腿长裤,气质温婉灵动,眉眼温润大方,正是李沁。她坐姿舒展,神色松弛,正低声和童童闲谈,语气轻柔自然。
两人并肩坐在葡萄架下的木质长椅上,安然静谧,美得像一幅定格的晚霞画卷,可落在易毅眼中,却带着猝不及防的汹涌冲击力。
刹那间,易毅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平稳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压缩,剧烈的闷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滚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疯狂涌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耳边所有的欢声笑语、晚风林涛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空白嗡鸣。
他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四肢仿佛被灌入了铅块,沉重冰冷,动弹不得。大脑彻底陷入短暂的宕机与空白,万千情绪翻涌交织,混乱得让他无法思考。
怎么会?
她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郭麒麟明明前几日和他闲聊时提过,童童档期繁忙,最快也要三四天之后才有空过来小住,他心里早已做好了缓冲的准备,也悄悄攒足了勇气,去面对这场迟早到来的重逢。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不给自己半分准备、半分逃避的余地。
身后热闹的队伍因为他的停滞,自然而然地缓缓停下。
紧跟在易毅身后的郭麒麟,视线越过前方挺拔孤寂的背影,精准落在葡萄架下的两道身影上。
下一秒,郭麒麟脸上轻松戏谑的笑容瞬间彻底凝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至极的神色。
惊讶、错愕、猝不及防,还有一丝早有预料的无奈与尴尬,层层叠叠堆砌在他眼底。
他瞬间了然,心里暗暗轻叹一声。
果然还是来了。比预想中,早了太多。
郭麒麟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身前僵直如雕塑般的背影,看着那微微紧绷、透着极致紧绷的肩线,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打圆场缓解气氛,想要安慰一句,可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他只能默默收回目光,心底满是无奈。
这场迟来的重逢,终究是谁也拦不住的。
与此同时,何老师、黄老师、彭昱畅、张子枫几人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了过去,当看清葡萄架下两位气质出尘的女客人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切又意外的诧异神色。
蘑菇屋的访客大多是提前敲定档期、提前报备行程的熟客,童童和李沁都是圈内低调温柔的艺人,极少参加户外综艺,更是从未到访过蘑菇屋,此番突然到访,属实是天大的惊喜。
何老师阅历丰富,临场反应素来最快,短暂的错愕过后,立刻收敛了所有意外,脸上扬起热情温和的笑容,快步上前几步,打破了院内凝滞的气氛。
“哎呀!这不是童童和沁沁吗!”何老师的声音温柔又热忱,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们俩怎么突然过来了?真是天大的稀客!太惊喜了,欢迎欢迎!”
黄老师也紧随其后,脸上满是憨厚真诚的笑意,连连开口附和:“哎哟!我真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这惊喜也太突然了!早知道你们要来,我们下午就好好准备一番,多置办点食材!”
听见熟悉的声音,葡萄架下的两人齐齐闻声起身。
李沁率先展颜一笑,气质落落大方,眉眼温柔明媚,对着上前的两位前辈微微颔首,礼貌又亲昵地问候:“何老师好,黄老师好!我们两个是临时起意,不请自来,突然打扰大家啦,希望没有打乱你们的节奏。”
说话间,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快速扫过院子中央僵立不动的易毅。
那一眼极快,不着痕迹,却藏着细细的探究、淡淡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同情。
作为知晓两人过往纠葛、见证过他们曾经温柔甜蜜的好友,她最清楚这两人之间的隔阂与遗憾,也最明白此番突如其来的见面,对二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而一旁的童童,自站起身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神,便彻底锁定在了易毅身上,分毫未移。
她无视了周遭的欢声笑语,无视了上前寒暄的前辈,无视了身边温柔说笑的好友,偌大的山野小院,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她眼中,只剩下那个挺拔清瘦、僵立原地的身影。
长途驱车奔波数百公里的疲惫,清晰地印在她眼底,眼底带着一路风尘的倦色。面上维持着陌生人般的疏离与冷静,刻意端着体面的姿态,可那层层伪装之下,积压了数月的委屈、思念、担忧、质问与不甘,早已汹涌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喷薄而出。
数月未见,日夜牵挂,辗转难眠。
一条突兀决绝的分手短信,斩断了所有温柔过往,让她从此坠入无尽的困惑与煎熬之中。她无数次想要追问缘由,无数次想要奔赴而来,却一次次被克制与犹豫困住脚步。
直到听闻他身患重病,隐退山野,独居养病,所有的骄傲、倔强、别扭,全都瞬间崩塌,只剩下满心的担忧与牵挂。
她终于还是来了。
跨越山海,奔赴一场未知的重逢,只为一个答案。
童童的唇角微微上扬,努力维持着礼貌得体的微笑弧度,符合所有社交场合的体面与温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身心有多颤抖、多慌乱。
那双垂在身侧的纤细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细微的动作,彻底泄露了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翻江倒海的内心波澜。
“何老师,黄老师,冒昧打扰了。”
童童缓缓开口,素来清甜软糯的嗓音,此刻染上了一丝长途奔波的沙哑,轻柔却无力,平静却藏泪。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牢牢黏在易毅身上,执着、滚烫、深情,带着沉甸甸的情绪,不曾有片刻偏移。
空气中的欢声笑语渐渐消散,晚风仿佛都随之凝滞,整个小院的氛围瞬间变得微妙又沉重。
后方的彭昱畅、张子枫、张若昀、巴图几人,都是心思通透的人,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诡异又压抑的气氛。
没有争吵,没有喧闹,可空气中弥漫的凝滞、尴尬、酸涩与拉扯,却比任何争执都让人窒息。
几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收敛了所有的嬉笑打闹,默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神互换,谁都不敢出声打破这份沉默。
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童童和易毅之间,藏着一段不为人知、刻骨铭心的过往纠葛。
院中的气氛,安静得落针可闻。
万众瞩目之下,易毅终于缓缓动了。
他强迫自己挣脱浑身的僵硬与麻木,调动起早已沉重酸涩的四肢,一步、一步,缓慢而沉稳地朝着木质平台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滚烫的刀尖之上,沉重又煎熬。
他面上早已褪去了所有的情绪波澜,眉眼平静,神色淡漠,像是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缺的冰冷面具,隔绝了所有的爱恨与波澜。旁人看不出丝毫异样,只觉得他依旧是那个淡然疏离、沉静寡言的易毅。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知晓,他此刻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微微收缩震颤的瞳孔,还有周身极致紧绷的气场,无一不在暴露着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早已濒临失控的边缘。
短短数米的距离,他却像是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终于,他停在了童童面前。
距离不远不近,分寸绝佳,是最标准、最客气、最冰冷的陌生人社交安全距离,硬生生将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温柔,尽数隔绝在外。
他不愿对视,不敢触碰那双滚烫执拗的眼眸,只能缓缓垂下修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痛楚、思念、愧疚与慌乱。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晚风。
“……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思念,听不出波澜,冰冷又疏离,像是对待一个素未谋面的普通访客。
无人知晓,这两个字,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