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的无菌消杀时长,在安静的菇棚里缓缓流逝。
时间一到,易毅没有丝毫迟疑,抬手稳稳掀开接种箱的透明盖板。箱内残留的淡淡烟气缓缓飘散,清雅的草药味随之淡淡散开。他动作不急不缓,姿态从容,拿起一旁已经装填压实、彻底封口的成品菌棒,置于无菌操作台面。
阳光透过大棚遮阳网的缝隙,筛下细碎柔和的光斑,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下颌线干净利落,神情极致专注,周身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外界的喧闹与动静,全然无法干扰到他。
他取过专用的无菌打孔器,手腕平稳发力,力道精准均匀,在圆柱形菌棒的侧壁上快速打孔。数个大小一致、深浅均匀的小孔整齐排布,间距规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偏差。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快、准、稳,不见半分拖沓,更没有丝毫生疏滞涩。
打完孔后,他随即拿起无菌小铲,从密封菌种瓶中轻轻舀出一小块雪白絮状的香菇菌种。菌种质地软糯鲜活,带着新鲜的菌丝活性。他小心翼翼将菌种精准填入每一个小孔之中,不多不少,刚好填满孔洞,贴合紧实。
最后一步,撕下无菌密封胶带,轻轻覆盖按压,严丝合缝封住孔口,彻底隔绝外界杂菌侵入。
短短数十秒,一个完美合规、无任何瑕疵的接种菌棒,便彻底制作完成。
易毅将成品菌棒轻轻放置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动作轻稳,生怕磕碰损伤新生菌种。随后他抬眼看向围观学习的众人,语气平淡简洁:“流程就是这样,核心就是全程无菌、动作稳、不污染孔洞和菌种,细节把控好就不会出错。”
简单的一句话,却道尽了数年积累的经验。
全程围观的众人,此刻早已收起了玩笑打闹的心思,个个神色认真,眼底满是敬佩。方才还觉得简单的工序,看完易毅极致专业、行云流水的操作,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内行与外行的差距。
何炯看着少年专注沉静的模样,心底满是疑惑与动容,忍不住开口轻声询问:“小毅,你这手法也太熟练、太标准了,完全是常年干老手的水平。你以前专门学过?还是经常干这个活?”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易毅身上,静待他的回答。
易毅没有抬头,依旧垂眸重复着手中的接种操作,指尖动作不停,节奏平稳匀速,仿佛形成了肌肉记忆。他的声音清淡如风,轻飘飘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淡然,像是在诉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琐碎往事。
“嗯,经常干。”
“当兵入伍之前,学生时代的每个寒暑假,我基本都泡在韩叔这个大棚里打工。那时候是按件计酬,接种完成一个合格菌棒,挣两毛钱。手脚快一点、熟练一点,一天下来能攒不少零花钱,足够我一整个学期的文具和生活费。”
平平淡淡的一段话,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半点卖惨,语气平静得不能再平常,却瞬间让整个闷热的菇棚,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心头皆是猛地一震,瞬间怔在原地。
喧闹消散,只剩棚内轻微的通风设备声响,以及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众人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强烈的画面反差,冲击力十足。
他们熟知的易毅,是曾经站在万丈舞台之上,聚光灯环绕、万众追捧的顶流艺人,是词曲双全、才华横溢、声名赫赫的音乐人,是气质清冷、通透淡然、自带疏离感的少年。
可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个耀眼耀眼、站过云端的人,年少清贫的时光里,无数个酷暑盛夏的寒暑假,不是在家休憩玩乐,而是终日守在闷热潮湿的香菇大棚里,重复着枯燥繁琐的接种劳作,靠着两毛钱一个的菌棒,一点点攒着微薄的生活费。
云端星光,泥土烟火,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重重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人心里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动容。
郭麒麟脸上所有的戏谑笑意彻底敛去,眼底的轻松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又真切的敬佩与心疼。他一直知道易毅家境普通,为人低调内敛,从不张扬过往,却从未想过,少年的青春岁月,是在这样辛苦枯燥的体力劳作中一点点熬过来的。
原来他身上远超常人的踏实、沉稳、耐心与韧性,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都是年少岁月里,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一点点打磨沉淀出来的。
黄磊心底感慨万千,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地看着专注劳作的少年,轻声感慨:“难怪你不管农活、手工、粗活细活,样样都会,样样都做得极致到位,踏实又靠谱。这些本事、这些心性,都是你年少的时候,一点点吃苦练出来的啊。”
“算是吧。”
易毅淡淡应声,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手上的动作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停顿,依旧稳准利落。过往的清贫与辛苦,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无需感慨,无需唏嘘,只是人生一段寻常的经历而已。
短暂的沉默过后,众人纷纷收拾好心情,沉下心来认真投入劳作。
何炯和黄磊主动选择了最简单稳妥的装袋封口工序,两人年纪稍长,手脚沉稳细致,耐心十足,一点点装填、压实、整理,速度不快,但出品的每一个菌棒都规整标准,零差错零浪费。
彭昱畅、巴图、张若昀三人,则主动跟着易毅学习核心的接种技术。
新手入门,终究难免生疏笨拙。
刚开始上手,三人要么打孔深浅不一,要么菌种填充不均,要么抬手动作幅度太大,带入微风扰动箱内空气,差点造成菌种污染。郭麒麟凑在旁边观摩尝试,毛手毛脚,好几次操作失误,都被易毅及时出声纠正。
每当众人操作出现细微纰漏时,易毅会微微蹙起眉头,神色多了几分严谨,轻声指出问题所在,耐心示范正确手法。而当张若昀慢慢找到手感,成功完成一个标准规范、毫无瑕疵的接种操作时,他眉眼微松,对着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无声给予认可。
闷热潮湿的菇棚里,所有人都彻底沉下心来,摒弃了所有浮躁,一心一意投入劳作。
棚内温度居高不下,湿热的空气包裹周身,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每个人的额头上、鬓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大家的衣衫边角,也沾染上了细碎的木屑培养基粉末,指尖、袖口都带着淡淡的菌类湿气,模样朴实又接地气。
没有人抱怨闷热辛苦,没有人偷懒懈怠。
恰恰相反,在这种纯粹、踏实、靠双手付出、看得见收获的集体劳作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久违的充实与治愈。
看着自己亲手装填、亲手接种的菌棒,一排排整齐有序地码放在置物架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空旷的台面慢慢堆积成小山,一种质朴纯粹的成就感,缓缓填满心底。
一想到这些小小的菌棒,在恒温恒湿的培育环境里,终将破土出芽,长成饱满鲜嫩的香菇,所有人的心里,都盛满了温柔的期待。
易毅始终穿梭在众人之间,耐心巡视指导,纠正每个人的操作细节,讲解规避污染的技巧,语气温和耐心,细致入微。
他是整个菇棚劳作的核心与标杆,沉稳从容,不急不躁。
不同于平日里在蘑菇屋恬淡松弛的模样,此刻专注劳作的易毅,眼底褪去了所有的淡然疏离,多了几分极致的专注与笃定。
闷热的劳作没有消磨他的状态,反而让他整个人愈发沉静安稳。旁人在闷热中难免浮躁疲惫,唯有他,在重复枯燥的劳作里,寻得了独属于自己的安稳与松弛。
或许于他而言,比起聚光灯下的喧嚣浮华、人情纷扰,这种脚踏实地、付出就有回报、简单纯粹的体力劳作,才最能让他卸下所有心事,获得真正的安宁与踏实。
时光在专注的劳作中悄然流逝,一下午的时光转瞬即逝。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穿透大棚的缝隙,洒下漫天暖橙光影,结束了一下午的忙碌劳作。
众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舒展酸痛的腰背,看着满棚整整齐齐、堆积如山的合格菌棒,脸上全都露出了满足灿烂的笑容。
所有辛劳疲惫,在满满的成果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韩叔逐架检查完所有菌棒,看着无一污染、全部合格的成品,脸上的笑容灿烂至极,眉眼间满是欣喜与感激。他连连夸赞众人认真能干,手脚麻利,效率极高。
结算薪资的时候,韩叔格外大方,知道大家辛苦付出,给每个人都单独封了一个厚实的红包,薪资丰厚,远超原定的工时报酬,算是额外的心意酬劳。
众人连连道谢,心底暖意融融。
收拾好工具、整理好衣物,一行人告别了热情淳朴的韩叔,坐上返程的车辆,朝着蘑菇屋的方向驶去。
傍晚的晚风温柔微凉,吹散了一下午的闷热疲惫。
车窗外,漫天晚霞肆意铺展,将整片天际染成温柔热烈的橘红色,远山、田野、村落,都笼罩在暖融融的落日余晖之中,景色温柔治愈,美不胜收。
车厢里气氛热烈欢快,所有人虽然身体疲惫,内心却格外轻松愉悦,叽叽喳喳地聊着下午的劳作趣事。
“原来种香菇这么有意思,一点都不枯燥,太有成就感了!”彭昱畅抱着手里的小红包,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张若昀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晚霞,语气悠然:“靠自己双手劳动赚钱,踏实又安心,这种简单的快乐,真的很难得。”
郭麒麟侧身凑到易毅身边,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轻快打趣:“可以啊易老板,深藏不露!不仅带我们体验生活,还带我们赚钱创收,今晚必须用这笔劳务费加菜,好好犒劳一下大家!”
车厢里笑声阵阵,暖意融融。
易毅靠在车窗旁,安静听着众人的欢声笑语,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园暮色。
暖橙的晚霞落在他清俊的侧脸,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线条。许久未曾松动的唇角,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细微、轻柔,却真实带着松弛的暖意。
他心底默然感慨,世间最安稳的快乐,从来都不是名利浮华、万众追捧,而是这般简简单单、烟火寻常的幸福。
一双手,一份劳作,一分付出,一分收获,踏实坦荡,心安顺遂。
年少时无数个酷暑盛夏,在香菇大棚里默默劳作的时光,辛苦枯燥,却也磨砺了他的性子,沉淀了他的内心,让他无论后来站在多高的位置,见过多大的繁华,都始终记得自己来路的烟火根基,不忘乡土,不忘本心。
这份扎根泥土的踏实,是他半生浮沉里,最安稳的底气。
温柔的思绪在心底缓缓蔓延,松弛的暖意萦绕周身。
可就在车子缓缓转弯,即将驶入熟悉的乡间小路、远远望见蘑菇屋院落轮廓的瞬间——
易毅的目光骤然一凝。
视线尽头,蘑菇屋古朴的院门外,平整的空地上,赫然停放着一辆从未见过的陌生黑色轿车。
车身款式精致高端,气质疏离冰冷,与这片质朴烟火的乡村小院,格格不入,突兀刺眼。
刹那之间。
方才还萦绕在少年唇角的那抹浅淡笑意,瞬间消散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厢里欢快的笑声、热闹的闲谈声,依旧在耳边回荡。
可易毅周身所有的松弛、温柔与安然,却在这一刻彻底褪去。
他眼底的暖意骤然冷却,澄澈的眸子瞬间覆上一层深沉的寒凉,周身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心底那份刚刚生根发芽的安稳快乐,被骤然出现的陌生车辆,瞬间击碎。
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沉闷与警惕,瞬间席卷全身。
晚风依旧温柔,晚霞依旧绚烂。
可少年心底的晚风,已然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