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素人的向往生活 > 第九十四章 糖醋旧滋味,岁岁意难平
    晚风轻轻拂过平台,撩动童童鬓边的碎发,也吹乱了她强装镇定的心绪。

    易毅那疏离冰冷的两个字,像一片冰凉的雪花,轻轻落在她滚烫的心上,瞬间浇灭了她一路奔赴而来的所有勇气与热忱,带来细密又尖锐的凉意。

    她纤长的眼睫剧烈地轻轻颤抖了几下,如同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蝶翼,脆弱又无助。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瞬间涌上喉咙,堵得她呼吸一滞,眼眶骤然发热,温热的水汽迅速氤氲了眼底。

    她用力深呼吸一口气,拼命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声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又自然,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嗯。”

    她轻轻应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易毅低垂的眉眼之上,不肯挪开分毫。

    “听说你在这里静养养病,我最近刚好没有工作安排,空闲了一段时间,就想着过来看看。”

    她语速平缓地说着,像是在客观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字句之间,都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话音落下,她刻意停顿了半秒,像是怕自己的突然到访太过唐突,怕自己的孤身奔赴太过刻意,又慌忙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刻意划清界限。

    “……我是和沁沁一起过来的。”

    她刻意点出同行的好友,试图弱化自己奔赴的私心,试图让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看起来只是一场寻常的好友结伴探访,无关思念,无关牵挂,无关执念。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多余的解释,藏着多少卑微的小心翼翼,多少无处安放的忐忑。

    一旁的李沁瞬间读懂了好友的心思,立刻默契地往前半步,轻轻挽住童童微凉的手臂,柔和的笑意化解了场上几分凝滞的尴尬,主动接过话茬,打破两人之间僵硬的对峙。

    她看向依旧垂着眼眸、沉默冷淡的易毅,语气温和熟稔,恰到好处又不失分寸:“易毅,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早就听童童说你这边山野风景绝佳,清净安逸,我们俩就厚着脸皮临时过来蹭住几天,不会打扰你和大家的日常吧?”

    李沁的话语温柔松弛,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客气,刻意将气氛往轻松的方向拉扯,试图冲淡两人之间紧绷到极致的拉扯与酸涩。

    易毅闻言,终于缓缓抬眼。

    他漆黑的眼眸沉沉抬起,视线极快地从李沁温婉的脸上掠过,神色平淡,礼貌疏离,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匆匆收回,依旧避开了童童灼灼凝视的眼眸,重新落回脚下的木质地板上。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低沉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不打扰。欢迎。”

    寥寥三字,客气、疏离、冰冷,完美的陌生人姿态。

    说完,他侧过身形,避开身前的人,转头看向身侧笑意温和的何老师,语气恢复了往日对待长辈的温顺与平和,不带半分方才的僵硬:“何老师,麻烦帮忙安排一下房间。”

    何老师何等通透,早已将两人之间所有微妙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心里了然一切,面上却丝毫不露,立刻顺势接话,热情地化解僵局:“没问题!一点都不麻烦!早就收拾好空房间了,楼上南向的客房视野最好,采光足、风景好,还安静,特别适合居住,就给童童和沁沁住!”

    说着,他立刻转头招呼身后的彭昱畅和张子枫:“鹏鹏、妹妹,快过来帮忙拎一下两位客人的行李,先把东西送回房间收拾休整一下!”

    “好嘞何老师!”彭昱畅立刻应声上前,收敛了所有的好奇,乖巧地上前接过行李箱。

    张子枫也紧随其后,温柔地笑着打招呼,轻声欢迎两位姐姐的到来,安静又懂事。

    一群人默契十足地忙碌起来,搬行李、引路、寒暄,热闹的动静暂时冲淡了小院凝滞压抑的氛围,看似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和热闹。

    可那横亘在易毅与童童之间的无形隔阂与酸涩拉扯,却分毫未减,牢牢笼罩在两人心头。

    黄老师看着忙碌的众人,笑着开口打圆场,温和地看向两位新客人:“你们来得正好!今天后山收获满满,食材特别丰富,晚上刚好好好吃一顿!”

    话音落下,黄老师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易毅,习惯性征询他的意见:“小毅,晚上的晚饭……”

    往日里,易毅大多安静休息,偶尔搭手帮忙,从不主动包揽主厨。

    可这一次,不等黄老师说完,易毅便轻声开口,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还有一丝刻意至极的淡然。

    “晚饭我来做吧。”

    他主动接过了下厨的差事,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音落下,他再次转头,面向身前伫立的童童与李沁,视线依旧刻意避开童童的目光,落在两人身后郁郁葱葱的葡萄架上,目光空茫,语气平淡疏离:“路上奔波辛苦了,你们先回房间休息休整,晚饭做好了,我再叫你们。”

    说完这句,他没有给任何人回应的机会,也没有再看一眼心心念念、跨越山海而来的人,转身便径直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笔直,身姿端正,不曾有半分佝偻狼狈,可那孤孤单单的背影里,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落寞,还有决绝的逃避。

    他不敢停留,不敢对视,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彻底绷不住所有的伪装;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便会泄露心底所有压抑的思念与痛楚。

    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童童眼底强撑的坚强瞬间轰然崩塌。

    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酸胀的酸涩感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死死克制住喉咙口翻涌的哽咽与哭声,用力压住即将滚落的泪水,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分毫。

    可泛红通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肩头,早已将她所有的脆弱与难过,暴露无遗。

    李沁感受着怀中人瞬间僵硬的身体与颤抖的手臂,心中满是心疼,立刻抬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柔传递,低声在她耳边轻语安慰,声音轻细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急,慢慢来,别逼自己,也别逼他。好不容易来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童童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眼底的委屈、困惑、不甘与思念,肆意翻涌。

    她不懂。

    真的不懂。

    曾经那样温柔、那样体贴、那样满眼都是她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冷漠疏离,形同陌路?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漫天晚霞渐渐褪去色彩,山野间的天色缓缓暗了下来,微凉的晚风带着夜色的清冷,席卷整座小院。

    厨房的灯光早早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温柔明亮。

    易毅独自一人守在灶台前,隔绝了院中的所有人声与热闹,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拉扯、所有的波澜,都藏在了烟火蒸腾的厨房之中。

    他系上干净的围裙,有条不紊地清洗食材、切配翻炒,动作熟练沉稳,每一个步骤都精准细致,一如往常。

    只是平日里平静温和的眉眼,此刻始终紧绷着,漆黑的眼眸沉得见底,没有一丝光亮,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灶火明明灭灭,温热的烟火气笼罩着他,却暖不透他冰凉紧绷的身心。

    他静静站在灶台前,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方才童童通红的眼眶、颤抖的睫毛、执拗滚烫的目光,还有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难过。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他亏欠,他愧疚,他思念,他不舍。

    可他别无选择。

    病痛缠身,前路未知,他早已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给不了她圆满的陪伴,与其拖累她、耽误她,不如彻底疏离,让她彻底放下,回归本该明媚坦荡的人生。

    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能将所有的心事,都融进眼前的一蔬一饭之中。

    夜幕渐沉,山间虫鸣四起,清脆细碎的声响连成一片,填满了山野的寂静。

    整整两个小时的忙碌,厨房的烟火从未停歇。

    易毅凭着记忆,凭着往日的习惯,精心烹制了满满一大桌丰盛的晚餐。

    鲜香的土鸡炖菌菇、清爽的清炒时蔬、酥脆的油炸小河虾、浓郁的红烧鸡块,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而餐桌最中央,摆着一盘格外精致诱人的糖醋排骨。

    冰糖熬煮的酱汁色泽红亮通透,均匀地裹着每一块排骨,酸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勾人食欲。火候恰到好处,肉质软烂入味,是多年来他最熟练、最擅长的味道,也是……童童最爱吃的味道。

    这道菜,他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淡忘配方,淡忘火候,淡忘这份专属的酸甜滋味。

    可直到此刻抬手烹制,才发现所有的记忆早已刻入骨髓,无需思考,本能使然。

    这盘承载着无数温柔过往的糖醋排骨,被他轻轻放在了餐桌最靠前、离主位最近的位置,恰好是童童落座最方便夹取的地方。

    一切看似无意,实则全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深情与执念。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众人收拾妥当,纷纷围坐在木质餐桌旁。

    暖黄的灯光洒满餐桌,映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本该是温馨热闹的田园晚餐时刻,气氛却格外微妙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默契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低气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郭麒麟和张若昀默契配合,时不时抛出轻松的话题,插科打诨,聊拍戏趣事、聊山野日常,努力活跃冰冷的气氛。

    何老师与黄老师全程温和暖场,不断招呼众人吃饭、夹菜,温柔化解每一次悄然落下的沉默。

    李沁也格外配合,笑着接话闲谈,温柔大方,尽力带动氛围,不让场面彻底僵持。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周全、弥补、缓和。

    唯独易毅和童童,像是游离在热闹之外的两个孤独异类,格格不入。

    易毅全程沉默寡言,手持碗筷,安静低头吃饭,动作平缓优雅,全程一言不发。他从不主动搭话,也不抬头看人,只有在何老师、黄老师问及菜品口感、烹制细节时,才会低声简单应答两句,语气平淡,字句简短。

    他的视线始终低垂,落在碗中饭菜之上,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过对面的人一眼。

    刻意、疏离、逃避。

    而童童,更是食不知味,心如乱麻。

    她端坐在餐桌对面,身姿纤细挺拔,看似安静从容,可全程几乎未曾动筷。

    纤细的手指捏着碗筷,漫无目的地在白米饭里轻轻拨弄着,一粒粒米饭被碾碎、拨散,却半点未曾入口。

    她的目光,越过满桌饭菜,越过席间说笑的众人,一次次、无数次,不受控制地悄然飘向对面沉默寡言的男人。

    目光里藏着无声的询问、隐忍的难过、细碎的委屈,还有无尽的眷恋与不解。

    餐桌中央那盘色泽诱人、香气四溢的糖醋排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那是她刻在心底的味道,是无数个想念的日子里,反复回味的温柔过往。

    可今晚,她一口未动,分毫未碰。

    酸甜的香气萦绕鼻尖,却只让她心口酸涩泛滥,食不下咽。

    饭菜渐渐微凉,席间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少,所有人都渐渐变得食不知味。

    热闹是众人的,压抑是属于他们两人的。

    漫长又煎熬的晚餐,终于临近尾声。

    在所有人默契的沉默之中,童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清脆的碗筷落桌声,轻细微小,却像是一声惊雷,瞬间炸响在安静的餐桌旁。

    下一秒,她抬起始终低垂的眼眸,鼓起积攒了一整晚的所有勇气,目光直直地、毫无闪躲地看向对面始终低头沉默的易毅。

    她的眼神清澈又通红,执着又脆弱,裹挟着数月以来所有的委屈、思念与煎熬。

    轻柔的嗓音响起,不高不低,轻轻浅浅,却清晰有力地穿透了整片寂静的小院,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细微颤抖。

    “易毅。”

    简简单单两个字,唤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喧闹彻底落幕,全场瞬间死寂。

    席间所有的说笑、闲谈、呼吸,尽数骤然停滞。

    彭昱畅、张子枫、郭麒麟、张若昀、巴图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何老师与黄老师也敛去了眼底的温和笑意,所有人屏息凝神,默默看向对视的两人,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空气彻底凝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细碎的虫鸣,能听见灶台余火轻微的噼啪声响。

    餐桌对面,易毅夹菜的动作骤然僵硬停顿。

    握着竹筷的修长手指,指节微微收紧、泛白,骨色清晰可见,透着极致的隐忍与克制。

    他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沉默地僵持着。

    看着他这般封闭自我、拒绝沟通、刻意疏离的冷漠模样,童童心底积攒了数月的委屈、担忧、困惑、不甘与思念,终于彻底冲破了所有的伪装、克制与隐忍。

    所有的坚强轰然崩塌。

    她平稳的声线彻底破裂,染上了浓重的哽咽与沙哑,压抑许久的情绪汹涌而出。

    “这道糖醋排骨……还是以前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她轻轻开口,字句轻柔,却字字泣血。

    味道分毫未改,烹制的人熟悉依旧,可他们之间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形同陌路。

    她用力吸了吸微凉的空气,压住喉头浓重的哽咽,眼底的泪水摇摇欲坠,颤抖着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无数个日夜、折磨她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味道都没变……人怎么就变了呢?”

    短暂的停顿,是极致的煎熬与挣扎。

    随即,她抬起通红的眼眸,执拗地望着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问出了心底最核心的困惑。

    “那条分手短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最后几句问话,几乎是从干涩沙哑的喉咙里,一点点硬生生挤出来的,裹挟着浓重的哭腔与无尽的委屈,脆弱又执拗,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满心酸涩。

    话音落下的瞬间,易毅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细微的动作,无人察觉,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竹筷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下一秒,他缓缓抬头。

    漆黑深邃的眼眸,终于直面那双通红破碎、盛满泪水与执拗的眼眸。

    四目相对,目光猝不及防相撞。

    一眼,便是满目疮痍,满心荒芜。

    他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破碎的星光,看见她强忍的泪水,看见她眼底翻涌的委屈与绝望,看见她数月以来的煎熬与难过。

    晚风穿窗而过,吹动桌角的布料,窗外虫鸣依旧不知疲倦,厨房里残留的烟火气息温柔萦绕。

    可整片山野小院,都只剩下死寂的沉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场迟来数月的对峙,这场藏了无数秘密与遗憾的风暴,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彻底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