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不再多话,放下吃食离去,独留沈江寒的瞳底翻涌波澜。
天子独属的诏狱的确有南北两处镇抚司,北镇抚司负责擒拿与审讯,其为首的指挥使头目先前有过照面,此男铁面无私,只听从于皇权;南镇抚司,主监察法纪与军匠事务,其指挥使头目“贺知”隐于幕后,嫌少露面。
沈江寒也只在江湖中听闻过贺知的风流韵事:传闻他家道中落,曾寄养在顺国公府中,寄人篱下,后逆袭成为南镇抚司指挥使,强娶顺国公之女,江湖人唏嘘不已。
但他年岁轻轻,便位极人臣四品,可见其手段和心智一斑,这样的人,寻他做什么?
子时更响,门口锁链声动,此方囚笼的大门被敞开,金吾卫在外恭请,沈江寒踏出这座牢笼,才惊觉这位贺指挥使的权力之大,半个诏狱只手通天。
沈江寒拖着受伤的身躯,一步三咳,运转内力才稍稍好受些,就这么畅通无阻地抵达贺指挥使的厅堂。
金吾卫悉数退安。
此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绿植宜人。
堂上人影端坐,宽肩窄腰,身量魁梧,飞鱼银纹张扬。宽大的乌纱帽檐遮掩面容,鬓边垂下一些碎发,颌下帽绳上的珠串折射微光。贺指挥使正垂首摆弄茶杯,他的正对面也早已摆放一杯沏好的茶水,冒着腾腾热气。
那人潇洒挥手,邀请沈江寒坐定。
沈江寒行至空位前跪坐,视线落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俊美面庞上,怔愣须臾。
贺知惺忪一笑,是道低磁悦耳的女声:“瑜妃娘娘别看了,贺某是女子。”
大名鼎鼎的南镇抚司首领,是女子?!
沈江寒压下心中惊意,道:“贺大人寻在下,所为何事?”
她转着杯盏,开门见山:“贺某知晓你想救你父亲,想救问玉山庄上下。”
沈江寒顿住身形,垂放于大腿根上的双拳握紧。
贺知抿了一口茶水,凝视他的脸庞,为他那张清冷绝傲的容颜感到惊艳,但她仅仅只是欣赏,眸光并未掺杂旁的,贺知笑道:“贺某可以助你。”
沈江寒沉思须臾:“你为何帮我?”
贺知放下杯盏,弹了一下茶杯,内力击出茶水一缕,落在桌岸上,她便用指尖蘸取这滴茶水,在桌案上划了个圆,中间扭曲的线条将这个圆分割成阴阳鱼两半,她取其中一半道:“当今朝局,右.派拥护皇太后垂帘听政。”
贺知移向另一半又道:“左.派以凌安王为首,搅弄风云,意图推翻皇太后临朝称制。凌安王为先帝之长兄,论才智、品性、仁德皆胜先帝一筹。”
沈江寒的视线追随她的指尖,渐渐收紧。
女人点了点后者这块阴阳鱼道:“贺某在此阵营,奉凌安王之命,邀沈少庄主同盟。”
“令尊是万人敬仰的江湖豪杰,竟因太后一己私欲沦为阶下囚,受刑于此,还被扣上勾连魔教青渊门的罪名,天下百姓都谓之不公,更何况我等?”
“虽说江湖朝堂魏晋分明,但令尊如今落入这步田地,已非江湖势力能够力挽狂澜,势必需要朝廷势力的相助。”
贺知扬手,内力烘干水纹,桌案干净如初,“这步棋,你不走也得走,没得选,你只能和我等同谋。”
沈江寒深呼吸一口气,胸腔隐隐作痛,他视线低垂,眉宇间多有隐忍。
贺知的视线如鹰隼般牢牢锁定着他:“沈少庄主放心,你我同谋,互利互惠,我等助你救出沈庄主,事成之后,问玉山庄集结江湖势力,全力支持凌安王殿下成就霸业,届时武林格局重新洗牌,凌安王殿下会为问玉山庄洗去污名,尊问玉山庄上下为开国元勋,而武林盟主之位,非你莫属。”
沈江寒又轻轻咳了两声,面上无波无澜:“贺大人抬爱了,武林盟主之位,我并不在意。”
贺知嘴角噙笑:“想来也是,沈少庄主两袖清风,不屑沽名钓誉,自然不在意这些虚名。不过,沈少庄主多年来勤修苦练,锻成江湖唯一的问玉凝霜体魄,对武道造诣追求高到如此极致,既然不是为了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盟主之位,那定然是为了证明什么。男儿嘛,究其一生都在追求父亲的认可,沈少庄主想必也是……”
沈江寒一怔,心弦急剧颤动,带动胸腔阵阵抽疼,“咳咳……”
“看来贺某说的不错,”贺知又道,“太后的这一掌可不好受,沈少庄主这伤若不服药,光靠内力疗养,还得废些时日,而太后施加在令尊身上的伤势只会更为严峻。诏狱是何等惨绝人寰之地,沈少庄主心里有数,令尊多留一日,便是多受一日折磨,待到秋后头点地,人都不在了,沈少庄主便是武学再高,又有何用?”
“当务之急,是先救出你的父亲,至于来日与太后兵戎相见,那都是我等主理之事,沈少庄主不必露面,不用为难。”
“咳咳咳……”沈江寒红了耳廓,垂手时藏起染红的手帕,心狠狠揪紧。
沉默萦绕在其间,贺知倒是也不着急,饮完杯中茶水,又慵懒地斟满。
良久,沈江寒音色细弱:“我当如何做……”
贺知用食指点了点桌案:“取决于你有多少决心。你愿意为救出你父亲,付出多少代价?”
“只要能救出父亲,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舍弃这身修为?”
“哪怕舍弃这身修为。”
“哪怕以《芙蓉心经》的功法双修?”
“……”沈江寒翕动唇瓣,犹豫了片刻道,“可以。”
话虽如此,可真正面临那种地步,他又动摇了,就如上次那般。
君子不折腰,纵死风骨存——若失气节换父亲从诏狱逃脱,恐怕父亲知晓后,宁愿自刎。
男人的睫羽颤了颤,眸中踟蹰更甚。
贺知依旧叩了叩他面前的桌板,道:“没你想的这么严重。”
她气定神闲地品着茶:“肆爱,只不过表达爱意的方式与世俗不同,男女之间并非针锋相对,也并非单纯夫妻互换。”
沈江寒抬起头:“肆爱?”
“嗯,肆意随心之爱,谓之‘肆爱’,便是用《芙蓉心经》的那种、颠覆传统的双修方式。贺某与爱妻便是肆爱。”
沈江寒迟疑:“可我听闻,你娶的是顺国公之女。”
女人笑道:“谁说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贺某告诉你,贺某娶的是顺国公之子扮成的女子呢?”
“你娶的是男子?”
“是,贺某的爱妻是男子。”
沈江寒星眸圆睁,显然不可置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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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见怪不怪:“你看,这世上肆爱者并非绝无仅有,只是我不说,你不说,无人知晓罢了。世间情爱,也并非只有男在前,女在后,有情者瑟弄琴调,爱.欲纵容,又怎会在乎谁在前,谁在后。”
贺知的这番言语,的确推翻了他此前所有的对男欢女爱的认知,沈江寒想起郦抒意玩味的声音:“常伦,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她顽劣又张扬,肆意又随心。
“贺大人是想让我放下身段……做她的……”道不出那二字,沈江寒顿住口。
贺知笑眯眯地道:“没错,你不是已经成为她的‘瑜妃娘娘’了吗?秋风冬风都没枕头风吹得管用,你安心讨太后欢心,诏狱这边自有贺某安排人手,待到时机成熟,你父亲道体尚佳,便可将你父亲救出。大丈夫能屈能伸,使点美男计如何了?”
沈江寒摩挲指节,正派良好的教养让他难以接受此举,男人深邃的眉眼折在一起。
贺知怂恿:“此事交由你最妥当,世人都道当今太后阴晴不定,手段雷厉,而今你的全族都在她手中,是板上钉钉的俎上鱼肉。你孤身闯宫殿的那个雨夜,太后明明可以霸王硬上弓,抢占你的身子,可你知晓她为什么不对你来硬的吗?”
沈江寒忆起那夜之事,心口沸腾得更猛烈,呛红了面颊。
贺知指出:“这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太后心里有你,顾念着和你的少时情谊,愿意听从你的意愿;这其二嘛,还是因为,太后心里有你。”
“《芙蓉心经》功法内含霸道的阳毒,和男子的阳体天性相克,故而此双修之法对男子十分苛刻。若练此功,常需挥刀自宫,否则功法之阳毒入体,会将男子灼烧至死。”贺知补了一嘴,“先帝就是被阳毒焚烧致死的。”
沈江寒长睫一颤,眸光凝聚。
女人接着道:“若想不断阳.根也行,男子需要废除武功,终身不得习武,阳毒无法在凡体之躯长燃,自然不灭则断。”
“太后既没有断你阳.根,也没有废你武功,证明她尚且还在考量此事。因为心里有你,所以在意着你的安危。”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她心里有你,便是你可以利用的底牌。要想救你父亲,还有问玉山庄上下,这是你唯一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女人最懂女人,更何况,贺某和太后是同类。沈少庄主,你只需稍稍示弱,假意与她奉承,最好审时度势,再主动一些,她自会落入情网的……”
沈江寒道:“纵使贺大人说的这些有效,可她如今不愿见我……”
“那便等,”贺知按住桌案,视线紧追,“等一个契机,或者创造一个契机。”
……
沈江寒忘记自己是如何回到那座囚笼的,只知晓自己魂不守舍。
摆在面前,唯一救父亲的路,只有这一条,他不得不这么选。
沈江寒又挣扎了一夜,终于下定决心。
自那之后,他不再运功疗伤,也不再碰一粒粟米,放任伤势弥漫,时常咳得满衣袖的血。
很快,贺知口中的契机到来:
这天,贺知的人被替换走,北镇抚司的人手重新监守诏狱,哑巴宫女们也回到沈江寒身侧伺候,见着他咯血的苍白模样,皆是慌了神色,急匆匆地跑去寻诏狱内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