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在他体中弥漫,更多的鲜血滴落而下,又被雨水晕染荡开。
沈蓉在后边悲痛欲绝:“哥哥……哥哥你怎么样?”
地上的沈江寒缓缓抬手,拭去唇边血迹,一语未发。
郦抒意攥紧伤他的那只手,居高临下道:“她自己说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滚开。”
沈江寒的周围有朵朵冰霜萦绕,赫然是他运转内力的表现,他固执地展开双手,将沈蓉护在身后,抬起下颌:“……”
郦抒意的眉梢旋得死紧,指骨捏得雪白:“你这是执意要护她了?”
男人气若游丝地道:“不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妹妹……她自幼丧父,长兄当如父,她犯下的错,皆是我这个当兄长的疏于教导,我愿代家妹承担过错,恳求太后娘娘放过家妹、放过家父……”
好一出兄妹情深!
郦抒意愤气填胸,心口犹如被堵塞般,麻麻的,钝钝的,这种烦躁的情绪逐渐侵蚀她的理智,《芙蓉心经》滋养的内力因此被唤醒。
澎湃的真气在她体内暴涨,那原本的墨发被功法染红,呈现诡异的赤中带金的色泽,强烈的怒意让她暴跳如雷,也让她红了眼眸!
郦抒意一怒之下下了狠手,一掌轰上沈江寒的胸膛。
纵使他倾注内力抵御,也扛不住她暴怒的这一掌,男人挺拔如松的身躯骤然坍塌,急剧地扭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唇边涌出,他的呼吸破碎而短促,一抽一抽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疼得他沙哑嘶鸣。
“哥哥!呜呜呜啊啊啊!你别伤害哥哥!你不许伤害哥哥!”沈蓉哭喊着爬起,妄图以卵击石,被沈江寒用血手扯住衣裙。
沈江寒红着眼眶,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卑微哀求道:“求你放过、我的妹妹、我的父亲……”
最后一个字音吐出,男人脱力昏倒,扑溅开来的血水打湿郦抒意的裙角。
沈蓉脸色苍白,呆呆地跪倒,再无狐假虎威的气场,就在方才,目睹哥哥声嘶力竭的模样,她深刻意识到:沈江寒待她从始至终只是妹妹——一个很残忍的、无论她如何做都改变不了的现实。
沈蓉心如死灰,心头翻涌着苦涩,少女开始怀疑自我,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求什么?为了那点不切实际的、超乎兄妹关系的爱意,害得哥哥今日身负重伤、家破人亡……
她在雨中嚎啕大哭,落下悔恨的眼泪。
玉阶之上,郦抒意抿紧唇瓣,五味杂陈的目光垂落:
沈江寒的半张面颊没在水坑中,清浅的水洼倒映着他闭合的眼睫还有眉间那颗朱砂。男人唇边的血迹还在流淌,如红墨倾洒,染脏此阶汉白玉砖。
郦抒意的十指尚在颤抖,待回过神来,她方觉懊恼,这一掌竟走火入魔,不知轻重。
伤在他身,痛在她心。
这是她年少时悬在心头的明月啊……
“你怎么忍心?”
郦抒意自问自答:“要怪就怪他自己。过去,他已经为亲情放弃你一次,今日,他依旧为亲情选择站在你的悖立场上。”
“情爱在他心中,只能给亲情让步。你在他心里,不重要,至少,没有他的父亲、母亲重要,也没有他的妹妹重要。”
“郦抒意,他对谁都可以舍身相护,当年被青渊门追杀的少女即便不是你,他也会出手相救,他会救千千万万人,也会护千千万万人,可他只有一个,明月只有一盏。”
“不独照你、不独照你、不独照你……”
“是你妄念!”
“是我妄念,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既如此,那就饮鸩止渴,苦果未尝不是果……”郦抒意喃喃自语,甩袖离开长阶,水雾氤氲在她孤寂的身影上。
……
沈江寒再睁眼,已是数日后。
他回到了诏狱,但是此方诏狱,和关押父亲的有所不同。
他所在的牢房,雕墙漆窗,家具陈列摆设,俨然更胜一处静室,就连他身躺的地方,都是一座精致雕花的架子床,床头缀有帷帐,室内燃着安神香。
透过四四方方的窗棂,可见外边铁栏围起的牢房,不远处关押着他的同门,显然只有他是独特的待遇。
男人只觉喉咙发痒,呛了几声,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呼吸滞涩。
觉察到有人正在为他擦拭手背,沈江寒心弦警惕,内力运转,护住心肺,一举从榻上翻身而起。
给他擦拭的小宫女们明显吓了一跳,全都扑通跪倒。
沈江寒蓦然一惊,只因眼前这些宫女的模样,竟没有一人是完好的,有被烧毁半张脸的,有被刺上图案的,还有瞎了眼的,缺胳膊少腿的……
这显然不符合大鎏皇室选拔宫女的条件,她们怎么会出现在此?
“你们……”男人的声音因久不开口而略显喑哑。
为首的那位脸蛋烧伤的小宫女年岁最长,左顾右盼一会,才放下帕子,直起身:“啊……呜……啊啊……呜呜……”
她们都不会说话,为首的那位用手比划着什么。
好在沈江寒昔年游历江湖,见识广泛,手语也略通一二,拼凑出她想表达的意思:她道她们皆是太后娘娘安排的,专门负责侍候他的衣食起居。
“我不用你们伺候,你们走吧。”沈江寒语气微冷。
宫女们互相看看对方,不知晓是去是留,露出为难的神色。
沈江寒的眉心折起,音色更冷:“是因为若我命你们离去,太后娘娘会降罪于你们吗?”
宫女连忙摆手,比划道:“太后娘娘不会责罚我们,只不过太后娘娘特地吩咐过,她说,‘你的安危很重要’。”
哑巴宫女指了指沈江寒,将他放在掌心里握紧,最后又将这个象征着“他”的拳头,放在心口的位置。
沈江寒一愣,心弦骤然扯紧了一下,不知晓郦抒意此举究竟是何意。
他到底是语气放缓不少,道:“我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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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人服侍,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纷纷行礼,收拾物什。
沈江寒在她们离去时,忍住伤疼,忽的下榻追问:“等等……你们可知晓,我的妹妹,还有我的父亲如何了?”
宫女比划道:“公子,你的妹妹在太后娘娘那里。”
沈江寒焦急道:“太后娘娘要对她做什么?”
宫女赶忙比划:“公子放心,我们都是太后娘娘救下的,若非太后娘娘,我们早就成为路边枯骨,太后娘娘是菩萨转世,慈悲心肠,从不会恃强凌弱,更不会欺辱女子,她不会对你妹妹做什么的。至于你的父亲,他已被关回原来的牢狱,你的同门应当会照料他的。”
闻此,沈江寒松了一口气,随后略显迟疑地道:“你们都是她救下的?”
宫女们齐齐点头,均用手语简诉过往,有被家人卖到烟花之地的,有被山匪掳走的,也有被夫君动辄打骂的……均是太后娘娘将她们救下,让她们在皇宫安身立命,从此衣食无忧。
“公子,太后娘娘是好人,是普渡众生的明月!你可千万莫要误解她!”宫女道起郦抒意时,眸中皆是敬仰与崇拜。
她们走后,沈江寒心绪复杂。
他想,郦抒意此举大抵是在反驳他,告诉他她没有变,还是会一如从前济弱扶倾,是他错怪了她。
可是他真的错怪她了吗?
为何她还是不肯放过他的父亲、放过问玉山庄上下?
一连多日,沈江寒被困在这座精美的牢笼中,这里衣食不缺,唯独限制他的自由,如今他连“瑜妃娘娘”的身份都不好使了,门外有金吾卫把守,狱中有大内高手坐镇,他难以踏出一步。
宫女们进进出出,但她们只听命行事,对外界的消息知之甚少,沈江寒无法从她们口中得知父亲伤势几许,是否用药,恢复如何,又是否再度被拖入刑场,添了几处新伤?蓉儿在她那里,又是否被苛待?是否会像上次那般,被人轻薄?
这样过度的担忧令他茶饭不思,身子很快瘦削不少,加之郦抒意给他的那掌伤势太重,他运转多日的内力也不见好,稍稍急火攻心,便会牵动胸腔剧震,每每咳嗽时,帕子中都会带着血块。
沈江寒将染血的帕子捏紧,度日如年。每日除却运功疗伤,便是透过窗棂眺望,偏偏心中那道身影从没来过诏狱一次,他也不知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就这样战战兢兢又过几日,沈江寒倏尔觉察到门口的金吾卫换了一批,先前伺候他的哑巴宫女们也不知去向,端食盒进来的小太监一脸精明的模样:“给瑜妃娘娘请安。”
沈江寒骤然掀开眼睫,心道:是她的人还是……
那小太监低低一笑,凑到他身侧,压低声响道:“奉南镇抚司指挥使大人之命,今夜子时邀沈少庄主一叙。令尊大人伤势好转,皆由南指挥使大人安排人细心照料,沈少庄主可安心了?”
沈江寒神色一紧,骤然凝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