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江寒gb > 20. 第二十回
    这一掌由内力化形,庞大得如同一座山丘。它被推出时,宫殿的地砖悉数被连根拔起,又被挤压成碎石,周遭空气都被扭曲着,被席卷着,化为山体的一部分,为其推波助澜,大有翻江倒海之势。

    张全的眸底浮现惊恐,这一掌犹如泰山压顶般巨大,他在此掌面前渺小得形同尘土。

    高台之上,沈江寒亦是变了脸色,如此强悍的一击,他也没有把握能够抵挡,但仍然想也未想地踏上前,站在郦抒意的身前。

    男人体中内力积攒,殿内的千秋雪得他召唤,飞入他的掌中。沈江寒一手执剑,一手捏剑诀,剑刃对敌,亟待出手。

    眼看着这一掌将张公公拍飞,即将砸向高台,沈江寒的瞳眸一缩,郦抒意的右手轻轻握住他的左肩,她朝他踏了一步。

    这一步,轻得连脚步声都如羽毛坠地,反是她额前冕旒的撞珠声更吵闹,可偏偏这样稀松懒散的一步,就轻飘飘地踏碎了看似无法撼动的“全力一击”,山体破碎成砂砾,随风消散。

    “蝼蚁。”

    二字落下,大长老连人带孙被郦抒意的内力抽飞出去,鲜血喷洒出艳丽的弧度。

    爷孙俩的肉.体之躯砸在宫墙上,又滚落到地砖。

    “阿翁!”刘子樊赶忙爬过去,扶住七窍流血的大长老。

    大长老遭到药丸的反噬,奄奄一息。

    “阿翁你怎么样?算了吧……她修炼的是《芙蓉心经》,我们不是她的对手……当年是我心生歹念,一时糊涂犯下的错,我愧对父母,愧对阿翁……就让我去南风馆吧……阿翁你不要死……子樊只剩你一个亲人了啊……”

    刘子樊落下忏悔的眼泪。

    或许他并非真的忏悔,只不过是知晓自己再无退路。

    “阿翁……绝不会……让你去那腌臜之地……”艰涩道完,大长老憋住最后一口气,调度内力结印。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刘子樊慌了神,伸手阻拦,可大长老将他震开,轻功急掠。

    他以身躯为引,点燃自身内力,赫然是武林中人在走投无路时才会用的杀招!

    “他要自.爆!”张全急急忙忙大吼,“娘娘小心!”

    “不自量力。”郦抒意冷哼一声,抬掌凝气,内力幻化成一条金龙,龙身缠住自.爆的威力,龙首吐息,凝固住大长老所有的血肉。

    那条金龙浮现时,大殿之上的金吾卫、宫女、太监全都肃穆地跪下,沈江寒亦是怔然,瞳底翻涌着讶异的情绪。

    这是《鸣龙帝印诀》!传闻中只有皇室正统血脉才能修炼的秘籍,是皇族身份的象征之一。

    她会此诀,意味着那位先帝,将此等秘法都毫无保留地赠予给她,佑她掌权。

    甚至这意味着,她与那位先帝,交换过精血,他们用《芙蓉心经》的功法双修过,彼此的内力都曾深深地纠缠过对方的躯体……

    沈江寒倏然绷紧面色。

    最终,大长老的血肉之躯化为粉末,又在郦太后的内力绞杀下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只留下几滴血迹,堪堪落在宫道的汉白玉砖上,在阳光下烫成褐色。

    “阿翁!!!”刘子樊咆哮着,往前扑倒,湿红双眼。他被拖走时,目色空洞,恍若傀儡一具。

    郦抒意甩袖,似乎为脏了手而兴致怏怏,张全赶忙唤宫人端水来。

    太后娘娘将双手置于铜盆中濯洗,再抬出来时,内力烘干水珠,连帕子都懒得擦。

    抬眼瞥见沈江寒心事重重的模样,她漫不经心地道:“怎么?觉得朕做得太过了,要求情?”

    男人不答话,眉宇间多有隐忍,唇线紧了又松。

    郦抒意又心生顽劣,摩挲他的下巴,啧啧称奇道:“瑜妃娘娘风华绝代,要不也送去南风馆吧,定然会是头牌。”

    沈江寒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黑眸深处流出受伤和脆弱的情绪。

    郦抒意的心弦收紧,微微颦眉:“干嘛露出这副模样?”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他松动唇瓣,这一句话是软弱又下坠的语气,夹杂着遗憾、懊恼,还有……一些些失望。

    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他有何立场对她失望?

    这抹隐晦的语气激怒郦抒意,她道:“变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你,因为沈家?”

    ……

    昔年,沈蓉跪求她替嫁入宫,郦抒意婉拒,她却唤来了沈府家丁。武功尽失的少女又岂会是他们的对手,一记闷棍敲下,郦抒意两眼一黑。

    再睁眼她已被运上山,关在问玉山庄的庄主院里,面前是哭哭啼啼的沈蓉和负手而立的沈平潮。

    沈蓉抹着眼泪:“抒意姐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我真的不愿入宫!皇帝凶残,我性子软弱,到了宫里只怕会遭人欺凌,去了也是连累沈家全族……但是你不一样,抒意姐姐,你和舅母长相相似,沈家就道你是流落在外的大小姐,旁人不会怀疑的,如若是你入宫的话……凭你的才智和样貌,定然能步步高升,助力沈家!你如今根骨尽废,出门游历江湖朝不保夕,不如入宫为妃,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该如何形容郦抒意此时的心痛,心口像是被扎满了刀,疼得堵气。

    入府数月,沈蓉天真烂漫,细心照料着她的病情,待她情同姐妹,郦抒意也渐渐敞开心扉,认下这个小妹。

    郦抒意从没当过“姐姐”,但有郦写诗珠玉在前,她有样学样。阿姐如何待她,她便如何待沈蓉。

    可到头来,沈蓉对她的好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

    郦抒意厌恶这种真心错付的滋味,强忍情绪道:“沈蓉,这是你的责任,不该由我承担,你有你不愿之事,我也有。”

    “算我求你了!”沈蓉再次跪倒,泪如泉涌,“我们不是姐妹吗?如果是你落到我如今的处境,若你的写诗姐姐还在,她必然会替你入宫的,所以抒意姐姐,你也一样会救我的对吗?你也会替我去的吧……”

    阿姐的名字就如最锋利的那把刀,将郦抒意的心硬生生剖开,她心如刀绞:“闭嘴!谁也不能和我阿姐相提并论,我也不是你!我不会去的!”

    沈蓉攥紧地上的裙摆:“既然这样,抒意姐姐,你别怪我了……”

    郦抒意一顿,四肢百骸忽然间泛起异样的感觉。她能感知到体内有内力在波动,但是她根骨已废,怎会有内力流窜?

    这是一开始种在她体内的……!

    郦抒意立马将视线刺向沈平潮:“是你!”

    沈平潮迈步,强大的威压释放,郦抒意体内的波动与之呼应,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如蚁啃食,她痛苦地栽倒在地,身躯蜷缩在一起,冷汗狂冒。

    “你在我体中、种下了何物!”郦抒意嘶鸣道。

    沈平潮抬手收力,减轻她的痛楚,“新弟子入门时,你服下的那颗洗髓丸中种有蛊虫,只要你归顺问玉山庄,便会相安无事,若你怀有异心,此刻万蚁噬心的滋味便是警告。”

    郦抒意的瞳仁渐渐收缩,又听沈平潮道:“只要你安心入宫,为沈家稳固前程,此蛊便不会发作,否则,你便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卑鄙小人。”少女颤抖地骂道。

    沈平潮却道:“这是制衡。你替蓉儿入宫,此举于你于沈家,皆有益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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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你的家仇,你安分,问玉山庄会替你报仇,你不必忧心。”

    沈平潮和沈蓉相继离去,院门被落了锁,固定时辰会有丫鬟给她送餐。

    郦抒意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天来给她送饭的丫鬟在府邸中与她交好。

    趁她放下吃食后,郦抒意忽的扯住丫鬟的手腕,压低声响道:“能否帮我一个忙?”

    这些时日,沈江寒在外游历,算算日头,他当在回程的路上。郦抒意从袖口中摸出他送的玉雕,悄悄塞入丫鬟的掌心:“这是少庄主的玉雕,他之前在寻,你帮我送还给他好不好?他见到玉雕,定然会赏赐你的。”

    郦抒意忐忑不安地等候,终于等到沈江寒回山庄。

    可是隔夜,她便收到了回音,那个小丫鬟把玉雕送还回来,递给郦抒意时甚至心有不忍,“小姐,它碎、碎碎了……”

    郦抒意愣神,看见那枚玉石剑穗碎成两半,劈开它的纹路中残留着沈江寒的剑气,朵朵冰霜凝结、绽开,化为水珠从指缝中流泻。

    郦抒意的泪水也悄无声息地滚落。

    这抹剑气是凝霜剑法独有,旁人无法相仿,沈江寒斩断了玉雕,也亲手斩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

    “那枚玉雕,是不是你斩断的?”

    长久的沉默悬浮在二者之间,沈江寒垂下视线,木已成舟般应了一声:“是……”

    时隔多年,他明明可以随便编个借口搪塞,郦抒意甚至想,只要他否认便好,只要沈江寒摇摇头道“不是”,她都会释怀的,可偏偏他这个人,连讨人欢心的谎话都不会说。

    郦抒意没有发怒,她的心湖无波无澜,像是轻舟已过万重山般平缓,只为填补好奇:“所以朕曾求你援手,那时你为何不来见朕?”

    “那时……”

    男人蠕动了下唇瓣,他似乎陷入了回忆,可是末了还是未将话语补充完整,只是落寞地道:“……你果然是因为当年之事生怨,报复沈家,囚我山庄上下。”

    郦抒意也无心真相,略显疲惫地转过身道:“你就当是如此罢,朕也说过了,朕是念旧之人,你若愿意给朕侍寝,朕说不准会放过你的族人。既然你尚未考虑清楚,那朕便再给你些时日。”

    沈江寒欲言又止,郦抒意却已与他背道而驰,“张全,送他回去吧。”

    张公公凝神上前,拦住沈江寒的视线,对他作出“请”的手势:“瑜妃娘娘,这边走吧。”

    沈江寒握着千秋雪,身着那身富丽的红衣,随张全行走在宫道上。

    一路上,宫女太监见到他那一身,均是一愣,随后纷纷拜倒,尊称他为“娘娘”,沈江寒深知,这不是荣宠,而是羞辱。

    越往诏狱的方向去,宫道越是冷清,金吾卫列阵在两侧,均是警惕地凝视男人手中的那把千秋雪。

    张全蓦然顿住脚步,“瑜妃娘娘,烦请把佩剑交给咱家。纵然你是太后娘娘亲封的妃子,也不能持剑入诏狱。”

    沈江寒有些不舍地握了握千秋雪,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还是把佩剑交了上去。

    张公公哼哧一笑,掂量了掂量翻千秋雪的重量,目送他的背影。

    就在沈江寒即将入内时,张公公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道:“瑜妃娘娘果然玉树临风、俊美无俦,这一身‘江枫渔火’,贵气逼人。只是和先帝相比,还是逊色了些,不及先帝明艳张扬。咱家记得先帝穿这一身‘江枫渔火’时,太后娘娘的眸光,可是炙热倾慕得很啊……”

    沈江寒脚步一顿,好似有一记闷雷砸在他的头顶,令他目色怔然,浑身骤僵。

    这身衣裳,先帝也穿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