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江寒gb > 21. 第二十一回
    沈江寒的手缓缓抚上胸膛,这里头跳动的东西有些生涩,无形中被反复地挤压着,麻麻的,闷闷的,堵着。

    踏入诏狱的每一步,都犹如行走在刀尖上,令他方寸大乱。

    他想起铜镜中郦抒意的眼神,充盈着审视与玩味,将他从下到下打量了一番,眸底浮现短促的惊艳与欣喜。

    所以那个时候,她在透过他的模样,看谁?

    一种异样的情绪翻涌而上,心头就如被刺一般,男人喉头松动,深深呼吸着。

    他握紧衣襟,忽地扬手摘掉自己的发饰,拔掉鬓边的步摇,取走发髻中的玉簪,于是墨发飞驰而落,披散在肩头。

    他夹杂着几分愠气,撕扯自己的领口,意识到这是他唯一蔽体的衣裳,沈江寒顿住五指,转而发泄般地将那只步摇紧紧攥在掌心里,任由步摇上的珠钗扎得掌心肉疼。

    他垂下手,指骨捏得发白,跟腱分明。

    沈江寒的思绪游离着,一直走到关押问玉山庄众人的牢房口附近,妹妹沈蓉的呼救声才将他的思绪唤回。

    “别过来!放开我!滚开啊啊啊!”

    不远处,沈蓉被几个狱卒扑倒在地,狱卒骑在她的身上,正在暴力地撕扯她的衣裳。

    沈蓉吓得脸色苍白,可她的推拦、嘶吼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叫施.暴的那人愈发兴奋。

    “住手!!”沈江寒当即轻功上前,内力盘旋,一举将狱卒震开,他这就去搀扶沈蓉。

    沈蓉匆匆拉扯自己的衣裳,站定后直直扑到他的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江寒安抚好沈蓉的情绪,将她护到身后,怒火燃烧。

    那几个狱卒前脚还在吐沫子大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待看清面前男人的装束后,均是心虚地吞咽几口唾沫,面面相觑。

    “滚!若再有下次,我杀了你们。”沈江寒冷冷地道。

    狱卒们皆是敢怒不敢言,诏狱上下何人不识太后娘娘的衣袍,他这身扮相足以代表皇权亲临!

    狱卒们灰溜溜地逃离此处。

    沈蓉再度扑到沈江寒的怀中痛哭:“哥哥、你、终于回来了……蓉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我好怕……真的好怕……”

    泪水将他的衣领打湿,沈江寒再度安抚道:“蓉儿别怕,哥哥在。”

    沈蓉抽噎了一会,才将湿透的脸庞从他怀中抬起,来不及惊疑他为何穿着的是这身,少女害怕地攥住他的手道:“哥哥,你快去救救舅父吧!今日早朝不知发生了何事,散朝后舅父便被狱卒拖出去施加杖刑,眼下怕是、怕是……”

    沈江寒瞳眸一缩,这就冲出去寻人,好不容易在诏狱深处的行刑之地寻到奄奄一息的沈平潮——

    沈平潮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血.肉模糊,被束缚在十字架上,狱卒刚给他泼完凉水,他低垂着头颅,看不清面容,只知晓发丝和下颚都在淌着血水。

    “父亲!”

    “舅父!”

    金吾卫拔出长刀,拦住去路。

    一路过来,沈江寒发现此身衣物的权力,事急从权,他便仗着太后娘娘的权威道:“让开!”

    无人响应,怒火攻心的沈江寒凝掌,正欲出手,诏狱深处传来一道强悍的内力,顷刻间将沈江寒等人击退。

    低磁的男声响起:“放肆!何人在此喧哗?”

    沈江寒第一时间释放内力护住沈蓉,缓缓支起身,心中惊道:这诏狱之中,竟还有大内高手坐镇,实力和一派掌门不相上下?

    很快他便看清来者,为此方诏狱的头目之一,金纹飞鱼服加身,先帝亲封的北镇抚司,约莫三十年岁,眉目硬朗,铁血无情。

    男人那双黝黑的眸子深深凝视沈江寒的扮相,透着不屑的语气道:“奉太后娘娘旨意,杖刑钦犯沈平潮,若无太后娘娘口谕,不可放人,娘娘请回吧。”

    十字架上,沈平潮听闻动静,呛了几声,手指动弹一二,沈江寒为此红了眼眶,双拳紧紧捏起。

    那种无力感将他吞噬,体中内力难以遏制地在经脉中乱窜。

    北镇抚司微冷地道:“娘娘若想在此动手,掂量清楚后果。”

    沈江寒松开双拳,颓然地再度望向沈平潮,幼时父亲指点他武艺的慈祥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他如何能忍气吞声地看着父亲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沈蓉扯住沈江寒道:“哥哥,你不在的这些时日,舅父每日饱受折磨,若是有人替他求情,舅父会遭到更严厉的酷刑,今日我们若是救不出舅父,明日舅父定然会遭受更惨无人道的折磨……我们该怎么办……”

    沈蓉的话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沈江寒胸膛起伏,怒气冲冲地道:“我去寻她评理!”

    心中默念郦抒意的名字,沈江寒握紧步摇,踏出诏狱,沈蓉惊魂甫定,思来想去还是跟在哥哥后头,追了出去。

    诏狱上下,乃至整个皇宫,沈江寒均是畅通无阻,男人顺着记忆折返,抵达宁寿宫。

    彼时的郦抒意已将朝服褪去,换回舒适的寝衣。

    张全公公猫着腰进来:“太后娘娘,瑜妃娘娘求见……他身侧跟着个女眷,是其表妹沈蓉。”

    郦抒意顿了须臾才道:“不见。”道完,女人径直踩上凤榻的玉阶。

    张全手急眼快,已安排两个宫女上前伺候她午眠,做完这一切,他趾高气扬地踏出宁寿宫,对台阶下的二人道:“瑜妃娘娘来的不是时候,太后娘娘已就寝。”

    沈江寒皱眉,瞳底闪过执拗,他提起衣裙弯曲膝盖,道:“那我便在这跪到她见!”

    沈蓉吃惊地看他一眼,不敢多话,也随他跪倒在侧。

    张全轻嗤道:“娘娘自便吧,爱跪就跪。”

    ……

    宁寿宫内的安神香烧完两根,灰烬折断,室外忽的落下几滴雨丝,随后一场秋雨降落,雨打窗棂,声声如跳珠。

    郦抒意怎么也睡不着,张全替她打伞。

    行至殿外,太后娘娘冷眼俯视地上的二人。

    沈江寒的衣裳已完全湿透,倒是沈蓉,被他的内力护住,片滴雨丝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郦抒意的视线悬停在她身上片刻。

    沈蓉跪得并不安分,眨着秋眸,忽的见到郦抒意的身影,她局促地低下头颅,轻轻扯了扯身侧的男人。

    沈江寒顷刻抬眼,这就动身起来,许是跪了太久的缘故,刚起身便有些不稳,踉跄两步,但他很快固执地挺直身子。

    沈江寒踏前一步,额间朱砂被雨水打湿,折射水波明艳的光泽:“我原本以为你登上高位,只是心性变得恶劣,未曾想到你连品行也变得如此败坏不堪!”

    “大胆!怎么和太后娘娘说话的!”张全将伞交由身后的小太监,已冲下台阶扬手。

    可这一巴掌,明明向着的是沈江寒,末了打下去不知为何抽到的是他自个的脸上,火红的巴掌印浮现,辣得他满目委屈地望了眼郦太后,默默退了回去。

    郦抒意负手而立,半眯美眸:“你这是在教朕做事?朕唤你一声江寒哥哥,你便当真把自己当兄长了?还敢对朕颐指气使?”

    “并非颐指气使,我只是在为弱者鸣不平!父亲受我牵连,被你施以杖刑暂且不论,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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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蓉呢?纵然你对她有怨,可你怎能安排人……轻薄她!”沈江寒气得发抖,“你怎能命人对一介女子行此事!有什么你冲我来,欺凌弱女算什么?”

    郦抒意眉目一拧,眼底寒芒如针,骤然射向张全,后者更为心虚地后退一步,垂下头颅。

    郦抒意压抑怒火,并未解释,反是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道:“看来你不是想通了来给朕侍寝,而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便没得说,滚!”

    “就因为我没有遂你心意给你侍寝,你便派人毒打我父亲,强.暴我妹妹?”沈江寒压低眉目,音色微冷,“我不走,今日有些话我定要一吐为快,也想辨明清楚,我心中的抒意,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干脆牵唇一笑:“不必辨认,就是你想的这样,朕就是如此品行败坏,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你可以失望了。”

    沈江寒垂下头,雨水将整张面孔打湿,声音随雨滴滚落:“你从前会救彩莹姑娘、会救溺水的总角小儿、会为惨死的无辜百姓鸣怨,难道那个学武报仇、惩恶扬善的抒意都是假的吗?”

    “这些都是你对我的报复吗?因为当年斩断玉雕,没能阻止你入宫,所以你要亲手杀了曾经的你!”

    我所珍爱的你……

    男人的喉间发涩,声线在微微发抖,他就如在崖边踏空,身心正在下坠。

    一旁的沈蓉愣住,欲言又止。

    郦抒意收起笑容,冰冷地道:“别太自以为是,沈江寒。朕秉性本劣,幼时流落街头,见惯世间冷暖。”

    “这世上,好人没有好报,公道也非在人心,而是握在掌握话语权的人手中。问玉山庄给不了朕想要的,你也给不了朕想要的,朕只能另谋出路。”

    她踩下台阶,来到他面前:“倒是感谢你,当年没来救朕,不然朕也不会成为皇太后,千秋万代!九五至尊!”

    “呵……”沈江寒发出一阵冷笑,“掌天下权、囚阶下仇、辱无辜人,这便是你的追求?你让我生厌。”

    沈江寒对上她的眼,雨水染红他的眼尾,滚落而出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只是直白地注视着她,似是在牢牢拓印着她的模样,时隔多年,她的身影缠满水雾,变得模糊,早已无法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女重叠。

    萦绕着水汽,男人声色如霜:“适才便想问你,那年月下,那道轻柔的吻,究竟爱慕几分,珍重几许?楸花烂漫,风动情长,那时的我于你而言,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你无聊时的消遣?”

    郦抒意的心在收缩,可凤眸不改,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他的星眸,绝情地说:

    “消遣。”

    两字砸下去,沈江寒的面色变得苦涩与难堪,他强撑着最后一缕气道:

    “那我也告诉你,当年宁愿生抗情.毒,也不愿同你欢.好。是为了保道体,承问玉山庄的武学。”

    郦抒意的睫羽颤了颤,负于背后的双手骤然捏紧:“原来,你都听到了。”

    雨声冲刷其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凝聚,张全深知,这是太后娘娘暴怒的前兆,稍有不慎便会大发雷霆,整个大鎏无人敢承受,他已领头跪倒。

    在他的带领下,身后的宫女太监均纷纷跪下,整个宁寿宫犹如黑云压城,充斥着肃穆、紧张,和深深的惊恐。

    郦抒意压低眉梢,一把擒住沈江寒的手腕,后者施展内力与之抗衡,就在太后娘娘发火时,沈蓉扑上前道:“太后娘娘,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当年、当年,并非是哥哥故意斩断玉雕,也并非是哥哥不愿去救你、而是……而是……”

    沈蓉缓缓道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