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儿这丫头过来寻我,说是山庄有个和我眉眼相似的少女拜入师门,今日似乎身陷囹圄,我便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问玉山庄众人见她,则是齐刷刷地拜道:“参见庄主夫人。”
庄主夫人?她是沈江寒的母亲,蒋岚茹!郦抒意一惊。
见到她来,沈江寒显然缓了一口气,他早就料到此番问罪的腥风血雨,特地托妹妹沈蓉去寻母亲。
父亲素来珍重母亲,母亲又慈悲为怀,自然是不忍门下女弟子根骨尽断,有她出面,保下抒意定然不成问题。
那头,沈平潮顿时有些不安,但那抹心虚被他遮掩得极好,他握着夫人的腕,温声细语着:“不过是个外围弟子,在春选时闹出点小风波,如今又闯了祸事,伤及同门,我已收回她的武功,想着此事能就此作罢……”
沈平潮接着用内力传音道:“奈何大长老一脉对其积怨颇深,非要断其根骨,令其终身不能习武……我夹在中间,也是难做。”
蒋岚茹呛了两声,帕子掩住口鼻,似乎有些责怪,也用内力传音回:“你便这么放任着,也不知晓阻拦一二。”
沈平潮略显心虚。
蒋岚茹嗔怪:“你莫不是也想将这姑娘的根骨废除,正好顺水推舟,还省的自个儿动手?”
“茹儿,我……”沈平潮语塞,转而淡淡一叹,“哎……”
蒋岚茹又道:“沈郎,寒儿一直是个省心的孩子,这么些年从未开口求过什么,今日为一位女子求情,想来是他真心看重的,你何苦如此不近人情,非要将这姑娘逼入绝境?”
“可……可这丫头就是个外围弟子……”
“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是希望孩子们能够平安健康吗?山庄的名声不需要小辈们用瘦弱的肩膀去扛,我们老一辈又不是死绝了。更何况,江湖儿女本就该自在随心,受不惯宫廷侯爵那些高门做派,你堂堂一派山庄的庄主,怎的还越活越迂腐了,竟也将门户之见看得如此紧要?”
“沈郎,你忘了吗,你当年不也只是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在各门各派都当过外门弟子……”道及此,蒋岚茹浅笑一番。
二人的思绪皆飘回过往:那时,他们都是芳华正好的年岁。蒋岚茹是百锦楼药阙老人座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沈平潮却是个学百家之长、在江湖纷扰红尘中摸滚打爬的泥腿子。
一次游历,蒋岚茹和沈平潮相遇,俊男靓女,很快相见倾心,坠入爱河。
二人表露心意期间,也遭受过许多来源于师门和世俗的阻碍,但均被一一克服,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是,在围剿“阴寒老人”的那次武林大势中,沈平潮虽然因重创阴寒老人而在江湖上名声大噪,但是他的爱妻、怀胎十月的蒋岚茹却意外身中阴寒老人的凝冰掌,险些一尸两命,往后余生都与那折磨人的阴毒相伴。
思绪回笼,沈平潮望着妻子颈脖处那半遮半掩的烟紫色冰晶,眸底涌现深深的悲痛和懊悔,他陷入长久的沉默。
蒋岚茹从沈平潮身侧踏出,居于大厅正上位,声量让在场众人都能听晓:
“今日之事我已有所耳闻,此事,双方、包括山庄,皆有错处。先道二人秉性,子樊是诸位长老看着长大的,什么样的性子诸位再清楚不过;而这位抒意姑娘在春选之日舍身救人的举动,诸位也有目共睹,是个外冷内热、心地善良的女子。”
“咳咳咳……”
沈平潮心疼不已,劝说她休息片刻,但被蒋岚茹回绝。
她收敛病态,目色端庄:“再道此次迷障谷试炼,采用的是老弟子带新弟子的方式。老弟子当为新弟子的表率,对不对?”
无人敢吱声,蒋岚茹又道:“以老弟子的修行年限,怎这般轻易就中毒了呢?那我倒是不禁想问,这么些年来老弟子可有没有好好修炼?问玉山庄上下,兄友弟恭、姐妹连枝,同门之间本应互帮互助,让新弟子落入险境,老弟子自是要承担过错的。”
道及此,刘子樊后背一紧,冷汗渐渐汇集在脑门上。
“更何况,问玉山庄的功法本就和渡春风药性相克,纵然老弟子有心神疏忽中招的时刻,若老弟子打坐运功,凭借内力和修为未尝不能忍一时之需,怎会落到个被欲.念驱使的窘境?要么是他多年来未曾潜心修炼,荒废武学,道行了了;要么便是他放任自流,故意为之,”
“子樊,你觉得呢?”
庄主夫人的言辞虽悦耳且柔和,但无形中却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令刘子樊瞬息间汗流浃背。
不论哪种说辞,都叫他骑虎难下,少年将求助的目光投射向大长老。
此刻的大长老却深知:庄主夫人出现,惩处抒意一事怕是不能如他们所愿。
世人皆知沈平潮爱妻如命,庄主夫人玉言,就如圣旨,但凡有人忤逆,他便如疯狗一般赶尽杀绝——问玉山庄上下皆可言弃,更莫要说拿区区洗髓丸掺假一事作把柄。
于是大长老朝刘子樊暗暗摇了摇头,后者却心有不甘。
刘子樊承认自个近年来不曾好好学武,一把鼻涕一把泪:“夫人,此事我固然有错,她难道便没错吗?”
蒋岚茹道:“她伤及同门,庄主已作出处罚。”
刘子樊道:“可她失去的不过仅仅是半年武功,来日从头再来未尝不可,而我失去的却是男子最引以为傲的……无法再生!往后旁人该如何看我?我损失的可比她惨痛,我心如何平复?只废她武功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蒋岚茹微愠:“你定要废她根骨才肯罢休?”
此时,沈平潮和大长老的面色均是有些难看了。
可刘子樊满目愤懑,道:“夫人,不废她根骨也行,我此生与娶妻生子无缘,皆是拜她所赐,我要她给我当婢女十年,服侍我的日常起居!”
“刘子樊!”
“子樊!”
沈江寒和大长老同时开口,后者就差冲上前去捂他的嘴了。
这时,沈蓉凑到蒋岚茹身侧,同刘子樊抢人:“舅母,你看蓉儿说的没错吧,这抒意姐姐是不是同您的眉眼有几分相似?蓉儿早说过,见到抒意姐姐就如同见到舅母一样亲切,既然如此有缘,舅母不如收抒意姐姐为义女,蓉儿在沈府孤苦伶仃的,正缺个姐姐作伴!”
从始至终,郦抒意处变不惊,凤眸淡然,便是听到刘子樊那欺人太甚的要求,少女都未曾惊恐,反是对他不屑冷笑。彼时,蒋岚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郦抒意抬眼与之对视,二人的目光相撞在一起。
沈平潮拧紧眉弦,略显局促;蒋岚茹和郦抒意均是心下一惊,仿佛见着了年长时和年轻时的自已。
这眉眼,当真如此神似吗!只不过蒋岚茹的眉目,有着岁月沉淀的古韵,更为温柔婉约;郦抒意的眉眼则少年意气,更为锋芒毕露。
蒋岚茹:“抒意,我与你有缘,一见着你便心中欢喜。你的模样的确有几分像我,性子倒是像我那位……师姐……”
说到“师姐”时,妇人稍稍停顿,眼底浮现悲伤和缅怀,但她很快整理好思绪,对她道:“抒意,你愿不愿意认我做义母,做我的干闺女?”
语毕,一座皆惊:什么!一个将要被驱除下山的外围弟子,竟摇身一变,要成为问玉山庄的第二个少庄主了吗?
就在所有人都猜测她不可能拒绝时,郦抒意执剑行礼,目色疏远:“谢夫人抬爱,但晚辈不愿。”
全场哗然,稀稀疏疏的惊讶声和质疑声在周围响起,就连沈江寒和沈蓉都面露震惊,而郦抒意的眼瞳却坚定无比。
“哼!不识好歹!”
沈平潮当即甩袖发怒,被蒋岚茹以内力按住,女人掩唇笑了笑道:“你这孩子,的确像我那师姐更多一些,心有傲骨,不愿轻易交心,也不愿轻易攀亲。”
蒋岚茹道:“无妨的,便是无缘有你这么个可心的闺女,你仍曾是我山庄的弟子,此间事了,你随蓉儿下山去罢。”
“夫人!夫人您要替我做主啊!”任凭刘子樊在一旁如何怒吼,蒋岚茹均未搭理,无人再敢提及刘子樊让抒意做婢女一事,他那点不甘心均被抛之脑后。
沈蓉笑嘻嘻地凑到郦抒意身侧,亲昵地挽着她的手:“抒意姐姐,你就随我回山下沈府疗伤吧,你的武功刚被废除,怕是要好一些时日才能将身子恢复,待伤好后,你若想离开,我会命人赠你盘缠,你若想留在沈府陪我,那再好不过!”
“抒意姐姐,”沈蓉又道,“你在问玉山庄管辖的地界内,尚且还能得山庄的庇佑,但出了此镇,伤势未愈,万一青渊门人寻仇,只怕是凶多吉少……”
郦抒意蹙眉,沈蓉说的话不无道理,眼下她强忍着疼痛,实则五脏六腑中一直有种辣辣的灼烧感,的确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庄主还有诸位长老,好不好嘛?”沈蓉的目光率先望向一庄之主沈平潮。
沈平潮眸光复杂,恨不得快点将郦抒意送走,唯恐夜长梦多,于是冷哼一声,颔首。
沈蓉又看向大长老,大长老亦是冷哼一声,内力封住刘子樊的嘴巴,“罢了,我等支持庄主和庄主夫人的决断。”
郦抒意和沈江寒皆是松一口气。
就这样,郦抒意随沈蓉下山,在沈府暂休调理。沈蓉还特地命下人替她收拾了一间厢房,就紧紧挨着她的隔壁,在沈府中,郦抒意的一切吃穿用度皆和沈蓉这位表小姐一致,下人们也将其视作蒋岚茹的干女儿。
彼时的郦抒意并不知晓,命运馈赠的一切早在暗中标明易价,她也未曾知晓,大长老一脉竟如此厚颜无耻:明明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山庄的决定,又在一月后的寒衣节之夜,悄然下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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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节,问玉山庄上下随庄主去祭拜武林英雄,沈蓉和沈江寒这些小辈均在其列,因而沈府较之以往更为冷清。
夜里,郦抒意和往常一样习武。她不愿再修问玉山庄的功法,这些日子修炼的乃是沈江寒在藏书阁中寻到的各门各派的外围秘籍。
忽的一掌罡风袭来,郦抒意虽有警觉,但为时已晚,已被如此强悍的力道击飞出去,身子砸在花坛中。
好在此处有花泥作为缓冲,少女不至于摔得皮开肉绽,她在泥里受身,爬坐而起,回首看清来者:一身黑袍融入月色中,宽大的帽檐遮住他的模样。
那人似乎也没打算隐藏,缓缓摘下帽檐,露出大长老的模样。郦抒意明眸圆睁,一口腥甜自喉头溢出。
大长老转了转手腕,掌心尚在凝聚内力。方才的那一掌,只是试探,试探那随洗髓丸融入她体内的庄主内力有无波动。结果是没有波动——证明沈平潮默许他可以废她的根骨。
大长老深知此女心高气傲,此番故意折辱:“今日你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你若不想被废根骨,就自请去给子樊当婢子,十年后放你自由。”
郦抒意擦去唇边的血,哈哈冷笑:“做婢女?你和你那龟孙一起去做白日梦还差不多!”
“孽障!”大长老怒火中烧,“你自寻苦吃,那便由不得老夫了!”
大长老一掌劈来,电光石火间,郦抒意胸口的玉雕有所感。
沈江寒说过,必要时,里头的内力可替她扛下致命一击,可那一瞬间,她竟生出不忍此玉破碎的念头。
郦抒意握紧玉雕,这就以后背生扛,硬生生挨下这掌——
再睁眼已是多日后。
沈蓉在一旁抹泪,沈江寒则日夜守在郦抒意的榻边,紧握她手,亦是在她醒来时第一个觉察到的人。
“抒意……你醒了。”
少年的眼中布满血丝,熬得通红,眉宇间压抑着厚重的疼惜。
郦抒意支起快要散架的身体,清晰得感知到这副身子的虚弱与陌生。
沈蓉泪眼婆娑,哽噎道:“抒意姐姐,你的根骨,全部废了,你再也不能习武了……”
郦抒意的瞳仁骤然收缩,与之一齐被废除的,还有她的锐意与执念。
再也不能习武了……
再也不能亲手为阿姐和莫娘报仇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卧病在床的这些时日,郦抒意麻木颓废,每日如行尸走肉。她有过一走了之的念头,可一想到这条命是阿姐拼了命换来的,便不肯轻易赴死。
“抒意,阿姐只愿你能平安长大。”脑海中闪过郦写诗的音容笑貌。
郦抒意不禁颤抖地问:“阿姐,你会怪我吗?”
回答她的是沈江寒,少年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从空洞游离的神态中拉扯回来:“抒意,你莫要这样想!江湖之大,定然有能修复根骨的秘法,待你伤好以后,我便同你一道去寻;再者,报仇雪恨并非只能靠武力,运筹帷幄,亦可决胜千里,你莫要丧失信念,莫要想不开!”
“你的阿姐不会怪你的!没人会责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或许这一切,都应该责怪的是我……”
沈江寒陷入深深的自责:“若非是我引荐你入问玉山庄,你或许不会有此一劫;若是那日我随你一同入谷、若是我早些识破刘子樊的意图、若是我寒衣节当夜我能在你身侧……”
郦抒意将视线渐渐移至他身上:“江寒哥哥,这不怪你,是我命中该有的劫数,我虽有所失去,却也有所醒悟。”
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自己的弱小。
弱小就会被欺凌。
郦抒意暗自攥紧锦被,心道江湖之大,一定还会有别的方法能够报仇,在此之前,她必须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能够支撑她勇敢地走下去!
这一日,她重拾执念,养足精气。
又过两月,她的伤势已然痊愈,郦抒意收拾行囊,打算行走江湖,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谁知,京州传来“皇帝大选,充盈后宫”的旨意:世家子女凡是年龄适合且未嫁者皆需送入宫里。
其中,被皇室钦点的世家必须往宫中送入女子,沈平潮的亲弟在朝为官,步步高升,故而今年皇室钦定:江南沈家需送一名沈家女入宫,违者视作抗旨。
可沈平潮只有独子,其弟未育,府中适龄的女眷,唯有遗孤沈蓉,摆在沈蓉面前的,也只有入宫为妃这一条路。
在郦抒意即将游历江湖的那刻,沈蓉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跟前,豆大的眼泪哗啦啦砸落:“抒意姐姐,我求求你,我不愿入宫,你替我去吧,好不好?就看在我曾救过你的份上。”
郦抒意愕然。
原来,铺垫了这般久,这竟是一场挟恩图报的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