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寒轻功急掠,于悬崖半空飞渡而来,抄起她的腰肢,将她揽抱。
他的千秋雪则横插在山体间,借此顿住二人身躯下坠的趋势。
“还好赶上了!”
少年沈江寒松了一口气。
朦胧月色照拂,勾勒着他那被风吹乱的发丝。
郦抒意一时间忘记言语,她失神的瞬息,头顶忽的传来轰隆隆的响动,大大小小的雪块正劈头盖脸地砸落,将周围的视野覆盖。
沈江寒向上望了一眼,用内力支起一道屏障,阻挡落雪。
“要雪崩了,抓紧我!”
耳畔全是他铿锵有力的声音,郦抒意下意识拥紧他。
他带着她一同在飞檐走壁,郦抒意在头晕目眩时强撑着眯开眼睛,便见他轻功飞掠,长靴触碰岩壁借力,瞬息纵身于空中,又蓦然飞驰于三丈之外!
他翩飞的衣袖和下坠的雪块作比,倒显得他衣袂灵动,犹如云雾在凡间浮沉。
少女的眼瞳充满羡煞,心里的念头是:要是我也有这样的武功,会不会如今……
这样想着,她瞳底的情绪很快消散,转而覆上深深的失落。
沈江寒抱着她穿行于悬崖峭壁间,他们赶在雪崩滚落前,寻到一处山洞。
沈江寒将郦抒意放下,望了眼洞口外被大雪淹没的世界,道:“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了,我们得在此处暂歇。”
郦抒意不搭话,神色麻木,抱着自己的胳膊缩了缩。
沈江寒见她冷,这就寻了些洞里积攒的枯叶和枝干围成火堆,摸出火折引燃,这隅山洞很快被火光照亮。
郦抒意木讷地盯着火焰,缓缓抱臂而下,席地而坐。
沈江寒将千秋雪插.回剑鞘,道明自己出现于此的缘由:“我原本是在追寻一个青渊门小头目的下落,发现他与这群山匪有勾连,待我赶来时,只听见硝石炸裂的响动,整个山匪寨子被炸毁了去,山崩地裂间,我依稀看见崖头有缠斗的身影,离近了才发觉竟是姑娘你!抒意姑娘,你怎的会出现在此?”
“我……”郦抒意怔怔地道,倏尔,她的面容开始颤抖。
“我……”又摩挲了这个字眼,她似乎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泪水盈满眼眶,大滴大滴滚落,郦抒意嚎啕大哭起来。
沈江寒一惊,这就将千秋雪置于一旁,单膝跪于她身侧,与她持平高度,语气温柔:“怎么了?”
郦抒意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泣,眼泪落了一捧又一捧。
少年的眉心折起,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维持原样,于她身侧安静地陪她,在她的泪花减弱之时,又递去一方丝帕。
“擦一擦?”
郦抒意没接帕子,而是将脸埋进抱膝的臂弯里,哽咽地同他道山寨里的事,她被山匪掳去当新娘,要献给那青渊门人做小,山寨里的姑娘们合力炸毁寨子,助她逃脱困境。
“要是我、要是我再强大一点就好了……彩莹她们就不会死,我的阿姐、莫娘,她们都不会死……我好恨我自己……我为何这么弱小……为何不能将坏人全都屠戮殆尽……为何是这样没用的我活在世上……”
沈江寒静静听她道完,攥紧那没送出去的手帕,垂下眼眸:“抒意姑娘,这世上的坏人是杀不完的,你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你并非你想象中的那般弱小,相反,你能凭借巧智,令敌人身中陷阱,也能凭借机敏,和青渊门的小头目相搏,你很勇敢,也很坚韧。”
“你在当下尽你所能、做你能做的善举,本身已是一种强大,彩莹姑娘也是。”
少年接着道:“她背井离乡的初衷,是想做江湖女侠,这一夜,她或许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郦抒意抬起头,盈眶欲滴地望向他,火光照亮她哭得绯红的鼻尖,还有那双澄澈的凤眸。
沈江寒呼吸一紧,再次将帕子递去。
少女捧着沁香的手帕,拭去眼角的泪花,他的一番话语,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和姐姐在街头流浪的日子。
很奇怪,明明她们自己也吃不饱、穿不暖,可每每阿姐挣来粮食,却还是会分给别的小流浪吃。
郦抒意记得她撕开馅饼的模样,温柔、善良,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可那么好的姐姐,最终还是被江湖上的恶,杀害了。
她曾问过姐姐,为什么要分给旁人?
郦写诗说:“抒意,人尽一分善,或许这个世间能更好一些。”
可是真的如此吗?
善善恶恶,虚无缥缈,又或许在一念之间。
就像有时候,阿姐投喂路边的小流浪,会引来别的小流浪争抢,他们抢走旁人的不够,还要来抢走姐妹俩的。
“所以真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若天不行道呢?”
郦写诗沉默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她的阅历不足以辨清这个问题,小小的郦抒意更是不懂。
于是小抒意又问:“阿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姐姐摇摇头,望向远方,那儿有挑肩卖货的商贩,有四处求医的病人,有登科及第的才俊,也有红袖添香的佳人……世间纷纷扰扰,人们各自奔波。
“不知晓,人活着或许是为了执念吧……”郦写诗转头看着她道,“抒意,阿姐只愿你能平安长大,这是阿姐的执念。你以后也会有你的执念,那便是你活下去的理由。”
……
郦抒意擦了一半眼泪,又陷入默然。
沈江寒表示理解:寻常人一夜之间经历这样的生死变故,都会惘然,更何况她还是个初出江湖的新人。
少年此刻更担忧的,是她的身子。
正所谓萍水相逢皆是缘,他们相逢第二面,是缘上有分。正道大派良好的教养,让他无法放任这么个伤员不顾,他适时提醒:“抒意姑娘,你身上有伤,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郦抒意的痛感后知后觉漫上来,让她疼得嘶嘶两声。
她伤在后肩附近,因为身着火红的嫁衣,血迹并不明显,倒是有不少擦到了沈江寒的身上。
“抱歉,我把你的衣裳弄脏了。”郦抒意望着他胸口附近的殷红,愧疚地道。
“不碍事的。”少年不甚在意,从随身携带的包囊中取出金疮药和纱布,“还好带着,行走江湖必备,只是抒意姑娘,你这伤的位置……”
说着,沈江寒从衣裙上撕下一长条:“我会蒙住眼睛,还望抒意姑娘莫要介怀。”
郦抒意赶在他系上前道:“没关系,不用如此,我并不在意这些。”
话虽这般,沈江寒听完,还是将自己的双眼遮蔽起来。
“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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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我看不见的,你可以……”少年顿了顿,耳根泛起红润,“脱衣裳”三个字鲠在喉头,换了个措辞道,“你可以把伤口展露出来。”
郦抒意没第一时间动身,反是细细凝看着他的模样,少年郎的五官精致又立体,被白绫束目着,竟然有一种别样的孤傲出尘的气质。
少女的视线于是变得大胆,从他的鼻骨描摹至他的红艳的唇瓣,悬停在他俊美的喉结和锁骨间。
郦抒意这才缓缓抬手脱衣,布料已和那里的血肉粘在一起,轻轻一扯都会刺疼。
“嗯……”
她将嫁衣褪至臂弯间悬挂,露出雪白的肩膀,郦抒意稍稍侧过身去,将受伤的那处朝向他:“有劳江寒哥哥替我上药了。”
沈江寒应了一声,冰凉的指节触碰到少女的肌肤,原本泛红的耳根红了个彻底。
他驱动内力查探郦抒意的伤势,心中有数后,打开药粉罐头:“会有点疼的……”
“我不怕疼,你尽管上!”
沈江寒顿了一会,粉末被轻柔地洒落到伤口上。
郦抒意咬牙忍耐,极力克制着颤抖,须臾,额角上遍布冷汗。
待到沈江寒缠完纱布,郦抒意缓缓将衣裳穿起,呼吸仍然疼得急促。
“事急从权,只能先简单处理一下,还是得尽快去临镇上寻郎中瞧一瞧。”少年摘下白绫,低垂着视线,怕是也知晓自己的耳根绯红,他悄然往她身后藏了藏。
“多谢。”
“抒意姑娘不必言谢,待雪停之后,我就陪姑娘去往临近镇上寻医。”
郦抒意又道了一声多谢,二人趋于无言,并排而坐,围着火堆烤火。
难得长久的沉默萦绕在山洞间,沈江寒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些枯枝。
暖意和洞外呼啸的北风促使困意氤氲,郦抒意有些心不在焉,眼皮子渐渐掐架。
少年即刻注意到了,语气柔和地道:“抒意姑娘你若是困了,可以睡会,我就在这里守着火势。”他刻意挑的风口附近,用身躯阻挡住冷风,留给郦抒意更多的暖意。
少女困倦地吱了一声,忽的道:“……你唤我‘抒意’吧,我阿姐和莫娘都是这般唤我的。”
“好,抒意。”
郦抒意的长睫颤动,果然,他音色温柔,和阿姐一样,如月照松间,清泉石流,让她鼻头一酸。
沈江寒不知她心中所想,又接着道:“睡吧,抒意。”
郦抒意闭上眼睛。
这些天经历的事早就让她精疲力竭,她时刻紧绷着,如同一根被拉满的弦,现在好不容易得到暂时的放松……
郦抒意闻着他身上的冷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很快沉沉睡去,一头栽倒在他的怀里。
沈江寒先是一愣,随即轻轻调整她的睡姿,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
她的睡颜毫无防备,与方才忍疼坚毅的少女有些不同,睡梦中的郦抒意更为胆怯,梦到害怕的东西时会情不自禁地攥紧他的衣角。
“阿姐、阿姐……”
少女声声呓语,泪花在她眼尾凝聚。
沈江寒随她战栗沙哑的声音眉梢紧锁,轻轻抚去她额角散乱的发,便是在这时,郦抒意倏然攥住他温凉的手,放在唇边摩挲,动.情地哀求:“阿姐,不要离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