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少女郦抒意和少男沈江寒的第一次见面,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颊染血;他白袍猎猎,玉冠素雅,剑眉星眸,微笑时冬雪消融,恰如春风如约而至。
郦抒意怔怔地仰视他,一时间忘记行动。
少女对上他点墨般黝黑的瞳仁,里头倒映着的是她愣神的模样,好半晌她才将思绪寻回。
郦抒意绷紧唇线,撑着一股警惕的劲意,缓缓接过。
她从未摸过如此光滑软糯的丝帕,不知晓是何材质,只知道它的表层还有粼粼波光攒动,它有着和主人一样清透淡雅的冷香。
郦抒意局促地捏着帕子,抬手正要往面上粘稠的地方擦去,沈江寒倏然拔出佩剑,剑出鞘发出清脆如泉的响音,少女却如惊弓之鸟,瞬间举刀防御,眸色被狠厉取代。
那样决绝的眼神,在历经生死磨难后淬炼得更为犀利,如寒芒直射向沈江寒,令那少年郎微愣须臾。
“姑娘误会了,”他将佩剑出鞘一半,将反光的剑身朝向她,“这样姑娘当会方便一些。”
郦抒意看清剑身上拓印的笔锋秀丽的三字“千秋雪”,剑面清澈无瑕,能倒映出她的面容,清晰地反映出她的脸脏在何处。
“多谢……”她卸下一些防备之意,搓了一把干净的雪将丝帕打湿,照着千秋雪擦拭面庞。
她擦得仔细,纤长浓密的睫羽低垂,凌乱的发丝在风雪里飞扬。她有一双凤眼秋眸,眼尾上扬,带着些孤傲。
即便如此,那把沾血的藏刀依旧被她放在随时可以抄起的地方,沈江寒眉心微动,目光往她身上倾注更多。
他倒是颇有耐心,一直到郦抒意擦拭完,才将千秋雪收回。
郦抒意将脏了的丝帕叠好,本欲还给他,又觉不妥,只得顿在半空。
沈江寒浅笑道:“不用,赠给姑娘了。”
郦抒意又道了声多谢,默不作声地塞入自个的衣襟里。
“还未请教姑娘名字?”
“我叫抒意。”
“抒意姑娘怎会被青渊门的人追杀?”
“他们杀了我的亲人!”郦抒意顿时愤懑地喊道,眉宇间全是恨意。
沈江寒也拧紧眉头:“青渊门在江湖上为非作歹已久,不知晓有多少无辜之人惨遭毒手,实在可恨!在下会竭尽所能铲除奸佞!”
闻言,郦抒意不免又多看他两眼。
他方才说,他是问玉山庄的人。
问玉山庄背后有朝廷势力作仰仗,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剑修大派,即便郦抒意未曾入江湖,却也对这样声名远扬的正道顶流有所耳闻。
十年前围剿幽岚谷女魔头,问玉山庄在列,功不可没。创派庄主沈平潮穷尽毕生武学集成一套锻体修心的功法,名唤《问玉凝霜》,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而问玉山庄的少庄主,沈平潮的独子,沈江寒,天赋异禀,已将《问玉凝霜》融会贯通,融功法于剑式,独创凝霜剑法,剑气如霜雪轻盈,故而他的佩剑命名为“千秋雪”。
郦抒意捡起姐姐的藏刀,用雪擦去血迹,又往自己的粗布麻衣上抹了抹,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回腰间。
沈江寒知晓她有心事,江湖上多的是故事与酒,也多的是萍水相逢,他而今只当她是个一面之缘的过路人,同她道了声保重和告辞。
但郦抒意心中,却有一个念头蠢蠢欲动。
她不是一个犹豫的人,即刻在他离去之际,斗胆攥住他的衣角,又在触碰到他洁白的衣角后,怕弄脏而缩回手。
沈江寒为她驻足,勾唇浅笑,歪了歪头望她,天光将他发冠间的玉石照耀得美轮美奂。
郦抒意下意识握紧拳,略显忐忑地道:“江寒哥哥,我知晓你会武功,我与青渊门人结下血海深仇,无家可归,我能否拜你为师,求你授我武艺!”
“你我差不多年岁,唤我江寒便可以了……拜师学艺这事……”少年收敛笑容,露出为难的神色。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沈江寒在她下跪前搀扶住她,衣袖摇曳间冷香四溢:“抒意姑娘使不得!并非我存心相拒,实在是这问玉山庄的剑法恕不外传。我在山庄内为弟子辈,也无权收徒和传授武艺。”
失落的滋味涌上喉头,郦抒意的眼眸黯然下去,泛起潮湿。
她恨这样弱小的自己,恨亲人惨死面前却无力为他们报仇雪恨。
沈江寒凝视她的面容,想了想又道:“抒意姑娘,你若实在无处可去,可以去江南问玉山庄,沈府寻我,我会差人替你寻门维持温饱的活计,你可在沈家附近落户,有问玉山庄庇佑,青渊门人不敢造次。”
“可我想学武,我想变强,我想为亲人报仇!”
沈江寒对上她决然的眸子,想起方才她徒手杀死敌人的狠厉,眉眼不免凝重几分:“抒意姑娘遭此罹难,我也深感惋惜,只是学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江湖上年少有名的大侠大多从幼时便开始修行……”
他话未道完,郦抒意再次表态:“我不怕!我能吃苦!勤能补拙!”
沈江寒的眉心不免褶皱得更深。
行走江湖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或家门被灭,或亲人惨死,侥幸逃脱的孤子孑然一身,被一时的仇恨蒙蔽双目,一心一念只为寻仇。
纵然有人能凭借这样的锐意,报仇雪恨,可绝大多数都是:执念太深,物极必反。有太多太多的人,因为江湖恩怨走火入魔,最终屠恶之人终成恶人。
沈江寒略显踌躇,不知晓今日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问玉山庄每年初春都会于民间擢选弟子,通过考验即可记为外围弟子,授其武艺。”
“当真?”
沈江寒点头:“只是这选拔异常严苛,名额有限,不论男女、不论老少,皆是同台竞技。”
“那要比拼武功吗?”
沈江寒不答,郦抒意明了,当下也不再追问,只道:“我知晓了!我会准时参加的!”
她决定下江南,赴问玉山庄春招之约,当下她辞别沈江寒,再度奔回棠州。
再次踏入这座生活十余载的小镇,郦抒意的泪水哗啦啦地滚落,官府门口贴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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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让家属认领尸首,郦抒意颤着身子进去,泪如泉涌而出。
江湖恩怨,一律不归官府管辖,他们借了一辆拖车给她,郦抒意将姐姐运回酒楼。
可怜莫娘子也断了气,酒楼伙计们为她造了灵堂,郦抒意将姐姐的尸首与莫娘子放在一起,在棺椁前叩首。
“阿姐,莫娘,是抒意无用,无法护你们周全。是你们用身躯为抒意博得苟活的机会,我会记得,我会好好活着……愿你们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我定会去问玉山庄学武,为你们报仇!
叩下最后一记响头,郦抒意将泪水收回眼底,离开了酒楼。
她戴上帷帽,融入江湖的熙熙攘攘之中。
……
雨不知何时又下大了,拍打着皇城的砖瓦,外头夜风强劲,将窗棂吹得呼呼作响。
宫女们蹑手蹑脚地前去遮掩窗子,不敢惊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的郦太后。
“不必关窗,开着吧。”郦抒意倏尔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吓得身子一抖,匆匆应是,俯身退去。
灌入室内的冷风驱逐她身体里的燥热,她终于觉得好受不少。
没过多久,殿外的掌事太监叩响殿门:“太后娘娘,沈公子求见。”
郦抒意正把玩着他的配剑,眯开凤眼,音色懒散:“让他进来。”
记忆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入殿内。
郦太后将千秋雪放下,扯唇轻笑道:“那日朝堂上,朕给了你三日时间思考,这还不到两日,江寒哥哥就想通了?”
这般明晃晃的羞辱,沈江寒咬牙吞声,低垂着眼睫,安静地行走在金丝红毯上。
他还和从前一样俊美,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只是发间的玉冠少了些许从前的夺目之意,眉眼间那鲜衣怒马的朝气也被蹉跎不少。
烛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照亮他发间和鼻头上的水珠,光影将他身上的清冷之气折射得细细碎碎。
他淋了雨,肩头潮湿,衣襟堪堪贴在身上,映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袖摆间的几根飘带还随他行进的脚步翩飞,于烛光下拖拽出缠绵的残影。
沈江寒绷紧脊背,行至郦抒意的面前,缓缓弯曲膝盖,跪在她的靴边。
“给太后娘娘请安。”
男人音色低磁,压抑着情绪。
郦抒意催动内力,一条银色的锁链如蛇一般,自袖口蜿蜒而出,绕着沈江寒的腰腹盘缠,缠上他的颈。
这是她炼制的独门武器,名唤“锁千秋”。
锁千秋捆着沈江寒,郦抒意攥着链条的另一头。
她笑眯眯的,手中力道却不留情面,用力一扯,沈江寒被她扯得往前扑,不得不用双手撑住身体,而他细腻白皙的颈部也很快被这残忍的力道勒出红印。
即便如此,沈江寒还是低垂着视线,郦抒意于是挑起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仰面看她。
这一眼,令他脸色骤变,瞳仁收缩。
面前的女人,赤发染金,眸如焰灼……这是!
“《芙蓉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