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江寒gb > 2. 第二回
    倒是真被沈寺卿那个乌鸦嘴给说中了,郦太后每每午夜,都睡得不踏实,噩梦缠身是常有的事。

    她躺在寝殿,冷汗遍布额头,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脖颈,她喘息得极为用力,一闭眼,面前就是当年姐姐身死的惨状:

    那是一个年关将至的冬日,清早的天空灰蒙,莫娘子还同后厨的庖丁打趣,说是瑞雪兆丰年,男女老少乐呵呵的笑音穿透隔间。

    午后开始瓢大雪,酒楼中没多少客人了,郦抒意与伙计们在后厨烤火,庖丁伯伯闲话家常,哄骗着想让她尝尝酒水。

    “你放心吧,你阿姐不在,你就偷偷尝一口,她不会知晓的!”

    姐姐到了适婚的年岁,镇上有媒婆上门说亲,男方是隔壁镖局当家的小儿,和郦写诗有过照面,这会儿莫娘子正带着她一同相看,故而不在楼里。

    郦抒意此前一直被姐姐拘着,从未沾过酒水,这会儿当真被那老伯哄得心蠢蠢欲动。

    酒香扑面而来,郦抒意跃跃欲试,屋内众伙计皆面露笑意望着她的动静,都等着她抿下那第一口,这时,酒楼门口传来响动,郦写诗同莫娘子急匆匆回来,前者更是直冲庖厨,抱着那专门陈放厨余杂物的木桶狂吐不止。

    郦抒意当即放下碗碟,冲上前:“阿姐你怎么了?”

    姐姐吐了好半晌,握住她的手腕,隔着衣物,郦抒意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她的手有多么冰凉。

    “抒意……你上楼回屋,躲起来!”她脸色苍白,眸底盛满惊恐。

    郦抒意懵然:“发生何事了?”

    郦写诗心悸得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推着她。

    其余伙计则担忧地望向后头进来的莫娘子,莫娘子的脸色也不大好,她摘下斗笠,抖落雪水,立马去命伙计关门闭店。

    “今日打烊,暂避风头。”

    伙计谨慎地照做,酒楼光线寂灭下来,老伯也神色凝重地上前,询问缘由。

    莫娘子惊魂未定,按着胸口,声音还在打颤:“江湖人寻仇,血洗了镖局,我和写诗亲眼瞧见掌柜的小儿惨死在眼前,那群刽子手是青渊门的人,似乎在寻《芙蓉心经》……”

    “《芙蓉心经》!”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做酒庄生意的,江湖人来来往往,消息自然灵通,郦抒意跟在后头做事,多少对当今武林格局也有所了解:

    这青渊门乃武林正道的死敌,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魔教邪道。

    而《芙蓉心经》,相传是由南疆幽岚谷谷主融合幽岚谷武学和南疆蛊毒秘法所创造而出的一门双修心法——

    《芙蓉心经》五行属火,内含阳毒,霸道凶险。

    其双修方法也异常邪门:此功法对女子倒是并不苛刻,但对男子却极为残忍,修行男子常需挥刀自宫。

    十六年前,幽岚谷谷主初练此功,名声大噪。她在江湖上逮捕了不少妙龄俊男回谷,断了他们的淫.根。

    当时有初出茅庐的小辈惊骇:这男子引以为傲的阳.具尽毁,如何能够与女子双修?

    只见幽岚谷谷主顶着一头被功法侵染的红发,于山谷之巅猖狂大笑道:“哈哈哈无知小辈,老娘有的是手段通你后门!”

    一时,江湖男子人人自危,就连当时武林盟主的小儿都难逃那幽岚谷谷主的魔爪,被抓去阉割成“太监”,还被幽岚谷谷主攻破身心,最终因承受不住那样的凌辱,咬舌自尽。

    武林盟主勃然大怒,将幽岚谷判为魔教,集结武林群雄讨伐。

    一代女魔头就此陨落,无数儿郎从梦魇中逃脱,幽岚谷分崩离析,《芙蓉心经》下落不明。

    不过,虽说《芙蓉心经》的女男双修之术诡异,但双修后,双方内力皆会翻倍增长,这着实令人眼红,因此各派觊觎,直至此刻,江湖中人也还在寻找心法的下落。

    近来还有一事,加剧武林中人寻觅《芙蓉心经》心切:以阴毒功法凝练而出的“凝冰掌”再现江湖。

    说来这“凝冰掌”倒是和《芙蓉心经》同根同源,又阴阳互补,要想解凝冰掌的阴毒,《芙蓉心经》的阳毒说不准可以一试。

    “今日在镖局大开杀戒的那几个青渊门弟子,其中一人中的正是凝冰掌,故而他们四处寻觅《芙蓉心经》!”莫娘子道。

    庖厨众人皆满目骇然,莫娘子和郦写诗撞破青渊门人的凶杀现场,唯恐他们灭口,有人提议去求援手。

    过去酒楼有熟络的、行走江湖的顾主,可眼下,他们未必赶得及,也未必愿意淌这浑水。

    “但求他们不知晓我和写诗是莫家酒楼的人。”

    莫娘子话音刚落,酒楼大门被那几个青渊门人破开:“掌柜何在?打尖住店,外头日头尚早,此楼何故闭门谢客?”

    莫娘子和郦写诗的瞳眸同时睁大,无人敢出声,郦写诗将郦抒意推搡着往庖厨的后门去:“抒意快跑,从后门逃!快逃!”

    郦抒意反应极快,拉上姐姐翻窗,奈何那几个青渊门人动作更快,刀光剑影间将酒楼的桌椅和酒坛砸了个粉碎,已大刀阔斧劈开庖厨的大门。

    为首的那名男人,颈间和面上遍布烟紫色的冰晶,正腾腾冒着寒气,融化而成的紫色雪水似乎掺着剧毒,腐蚀着那人的肌肤,疼的他嘶嘶闷哼,赫然是中了凝冰掌的那位。

    “还敢跑?”一旁的青渊门人嗤笑道,旋即提刀追去,莫娘子扑上去阻拦,被他一刀劈成两半。

    郦抒意来不及惊呼,已被姐姐推出窗棂,郦写诗片刻不敢停顿,拉着她的手狂奔。

    郦抒意的脑袋一片空白,清晨莫娘子的笑音仿佛还在耳畔,可她方才身死的惨状触目惊心,如一把利刃,划破静谧而安详的过往,她被残忍的现实打回冰窖。

    大雪铺满郦抒意的身体,她好似又回到无家可归的时候,和姐姐赤脚在雪地里亡命天涯。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雪越下越大,街坊店铺均掩上了门,街道显得静悄悄的,姐妹俩的喘息声和呼救声被暴雪淹没。

    很快,她们走投无路,面前被一堵厚实的墙挡住,姐姐倏然拔出腰间的藏刀。

    郦写诗和那镖局小子相看生喜的时候,曾偷偷学过两招防身,此刻,她将郦抒意护至身后,将藏刀举至胸口。

    “你们别过来!”郦写诗颤着声呵斥,换来的是男人们的轻蔑。

    “你就是幽岚谷圣女?”中凝冰掌的那人瞳眸眯起道。

    郦写诗不答,护着郦抒意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青渊门人提刀上前,郦抒意骤然被姐姐推至后头的雪堆里。

    只听兵刃相接的清脆之声,郦抒意呛了几口雪,纷乱间看见姐姐拼命地抵挡敌人的武器,可她的力道实在与那人相差甚远,郦写诗握刀的手指在发抖,猛然被他击退,另外两侧的青渊门人顿时也提刀砍来。

    “抒意快逃!”姐姐扯着喉咙大喊。

    郦抒意顾不上跌倒的疼痛,扒着雪堆起身,墙角有木柴和草垛,勉强可以用来攀爬。

    “啊啊——”

    郦抒意回首,怔住,瞳仁收缩,姐姐的双臂被他们斩断,鲜血四溢,藏刀落在雪地里。

    她的脑海只剩下嗡鸣之音。

    天旋地转,呼吸停滞。

    “阿姐!阿姐!阿姐!”

    凤榻上的郦太后呓语,冷汗遍布她的全身,冰丝蚕锦筑成的被褥被她捏得褶皱,女人的指骨与腱鞘根根分明,骨节处的肌肤因用力而发白。

    “阿姐!不!阿姐!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全部去死!”

    郦抒意惊吼,乍然睁开眼眸,那一瞬息,女人体中暴涨的内力将身前的被褥撕裂,将床榻四周的帷帐抽飞。

    映着夜里的燃燃烛光,郦太后的眼眸不再是幽深的琥珀色,而是呈现出诡异的血红色,她的瞳眸深处,好似有一簇火苗在燃烧,那火焰连接着心房,烧着她五脏六腑,让她的皮肤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真气。

    就连她原本乌黑亮丽的秀发似乎也在被炙烤着,逐渐被染为赤红,赤中带金,异于常人。

    一股窒息的感觉弥漫,郦太后掐着自己的颈脖,以此缓冲压力,她动身慌乱地寻找水源,寻到桌案上的茶壶,一举往喉间猛灌。

    一大壶茶水很快见空,女人将茶壶砸在地上,咆哮:“来人!给朕盛上冰!”

    底下宫人早有准备,推门而入,将装满冰块的铜盆端上来,另有宫女伏跪在两侧,为太后娘娘扇风驱热。

    郦抒意扑向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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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盆,双手捧着铜盆的边缘,感受源源不断的寒气入体,才觉舒缓。

    郦太后在冰块前阖上眼眸,卸下躯体上的紧绷,脑袋和眼皮跟着昏昏沉沉下来。

    直至现在,她都无法面对阿姐的死亡,每每忆起,都叫她心如绞痛,也令她走火入魔。

    那群青渊门人将姐姐杀害后,少女郦抒意亦不知何处来的勇气,她破釜沉舟,捡起姐姐的藏刀。

    或许是危难激发她的求生欲念,又或许是姐姐的死给予她杀死仇人的恨意,她趁着青渊门人还在惦记姐姐的尸首的时候,暴怒地冲上去,一举刺向为首那人的胸口。

    那人大抵也是没料到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反刺,郦抒意这一刀捅得结实,那人正欲提刀,少女狠狠将藏刀拔出,又猛然一记刺入。

    “噗——”男人口喷鲜血,郦抒意疯魔了一般,捅了第三刀、第四刀……直至那人双膝疲软,栽倒在地。

    另外两个青渊门人急忙上前呼喊着他们的大哥,郦抒意心慌手抖,却始终不敢松开藏刀,反是将其紧握,她扑上雪堆,爬上木柴,翻过围墙。

    她的眼眶被雪水模糊,朦朦胧胧看不清脚下的路,唯靠着本能驱使。郦抒意跃下墙头,摔得很疼,但她不敢停,顽强地爬起来,往棠州郊外跑。

    余下两个青渊门人很快也施展轻功跃过墙头,顺着她的脚印穷追不舍。

    郦抒意急中生智,往郊外丛林中奔去,这儿还没完全被暴雪侵蚀,暂时还不会留下足迹。

    少女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在林间穿梭。

    那两个青渊门人并非棠州人,对此人生地不熟,郦抒意借助地理优势将他们甩开。

    过往流浪的经历倒是为她而今虎口求生提供助力,行进在林间,她昼夜不停,累了就以雪为被,渴了饿了就以雪为食,偶尔,藏刀斩断树干,她将枝干削割呈一段段顶端尖锐的形状,往雪里刨了个坑,将它们一一插.上,又用雪块埋起来。

    郦抒意在这附近的雪堆中都埋下这样的利器,并在旁边的树干上留下记号,三日后,她故意泄露破绽,让那两个青渊门人寻到她的踪迹。

    她一定会为姐姐报仇的,哪怕鱼死网破,她也会在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

    抱着这样决绝的复仇之意,郦抒意在他们逼近时动身。

    她在丛林间作出一瘸一拐的模样逃窜,那二人果然放松警惕,七绕八拐间走进她布置的陷阱地段。

    郦抒意跑到一根树桩旁边,划断树桩上捆着的一圈藤蔓,那头藤蔓捆着的大树桩朝敌人砸去,被敌人施展内力的一刀劈开,木屑纷纷扬扬,散落在林间。

    青渊门人对此拙劣的把戏不屑一笑,提刀继续围剿郦抒意。

    郦抒意作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步步后退,后背靠到另一桩树干上,猛然垂首扯了一把雪堆里埋藏的树枝。

    树枝上压满积雪,郦抒意不得不使出十二分的力气,脸蛋涨得通红,颈边青筋浮现,才扯动那长条树枝,甩向敌人。

    其中一人率先轻功起飞,可就当他脚掌落地时,踩中陷阱,尖锐的木干贯穿他的脚掌。

    “啊啊啊有诈!”男人痛苦嘶鸣,郦抒意紧掐时间冲上前将其扑到,令那个男人的身躯也埋进陷阱之中,木尖扎满男人全身。

    郦抒意横跨他的身上,拔出藏刀狠狠捅入他心脏,连扎四刀,鲜血飙溅到她的面颊上,可她的眼底完全没有恐慌,只有一心复仇的狠辣!

    去死!

    男人痛苦地死去,血水染红雪堆,可另外还有一人识破陷阱,提刀朝她砍来。

    “狗杂碎你敢杀青渊门的人,我青渊门绝不会善罢甘休,受死吧!”

    对郦抒意而言,能反杀一个已经足够,她实在无力再杀健全的另一人,她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打算挨刀时反刺那人一手,谁知晓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只听一声剑出鞘的凛冽,她的视线中掠过一道翩翩然的白衣身影。

    少年执剑挽花,滴血未沾,一举封了那人的喉头,随即利落收刀,带动袖袍攒动,荡落满风的清竹冷香。

    “姑娘你没事吧?”他将佩剑收回剑鞘,朝她递出一方洁白的丝帕,音色泠泠如玉石作响,“在下问玉山庄,沈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