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的喧闹声被审判长叫停,法庭上再度回归的肃静已经变了味。
程盈恍若未觉,把那段蹩脚的违心话继续说下去。
“我落水之前撞到了脑袋,所以一时混乱了,再加上之前和叶小姐有过不愉快,自然而然地把事情联系在一起,就在刚才,我想起来了,叶小姐这么善良的人一定是想要救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停顿,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是我,辜负了她的好心。”
她说完了。
按照秦家老太太给的说辞,完完整整,一字不差。
方才还在庭上把被告律师辩得步步后退的关淳安,如今一言不发,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凝重还是忍耐。
他还是尽职地为她做了补充,提交了一份程盈当时的验伤报告,头部的确遭受过撞击,外伤不严重,但有轻微的脑震荡。
也算增添几分聊胜于无的可信度。
审判长面色凝重,再度确认:“法庭上有义务如实陈述事实,程女士,你现在确定,你说的一切都是出自本心的实话吗?”
程盈看向了坐在被告席位上的叶思思。
她知道,认了这句话,她没有机会再对叶思思所作的事情公之于众。
那有什么办法?
何桉又做错了什么?
叶思思眨了眨眼,那双无辜的眼睛又黑又亮,扮演着一无所知,懵懵懂懂。
程盈的目光停在叶思思脸上,沉默了太久,陪审席上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肃静!”
程盈声音沉静极了,她收回目光,说“是。叶小姐是无辜的,我申请撤回告诉。”
坐在陪审席上的记者们交换着目光。
曲浓忍得咬破了唇,她转过去,狠狠的瞪着那个“无辜”的叶小姐。
可是她的眼神就算是真的刀枪,叶小姐身边也有的是人可以挡。
曲浓发现自己不该来,她只会拖后腿,没有办法帮她的朋友。
“没关系,秦家不会出这种嫂子陷害小姑子的丑闻出来,最多就是让我赔点钱。”程盈感觉到她的沮丧,安慰她:“你说秦家那老太太是不是知道了秦怀谦给我拿点钱,她这是舍不得,在把钱要回去呢。”
从法院出来,关淳安和助理律师一言不发。
事件超出了他们都负责范围,走向了法律边缘。
但谁也不是强出头的超人,助理感受着车内乌云盖顶的气氛,忽然出神想:我这个月房租又涨了。
后车座的两个女人好像身份对调了,平日说个不停的曲浓一句也不说,程盈却讲个没完,反过来安慰她。
“不会有事的,何荔不是说了吗?老太婆的条件也不算难,就说两句瞎话,给她的心肝宝贝洗白,有什么难的?我上下嘴皮一动,换大家平安,没有更值得的了。”
曲浓瞪她,她想说程盈你是不是有病,但她怕程盈真是气病了。
程盈一脸的无所谓,伸手去扯曲浓的嘴角,往上提,“没事的,何荔他们也不会有事的。”
只是遭遇事故的那个保安,何桉连离家出走都要回家拿零花钱坐公交车,他连汽车的方向盘都没有碰过,怎么可能开何荔的车去撞人?
程盈到底没有用一百句没事来遮掩住自己心里的茫然,秦家上哪弄来一个死人,老太太不是张口闭口都是念经吗,她就为了叶思思脱罪,杀了人?
程盈手心发凉,抓紧了曲浓的手。
她又说了一次“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
两辆车在车流中擦肩而过。
风掠进来,苏晚卿却猛地闭上眼。
指尖死死攥着连衣裙的布料,尖锐的痛楚狠狠绞住心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绞碎。
车窗映照着那张美丽脆弱的天使面孔,叶思思垂下眼睫,长长的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痛快远胜过对病痛的厌恶和恐惧。
程盈再怎么费尽心思,还是输给自己了。
那是她昏迷之前最后的感觉。
倒下去的瞬间,前座的司机和保镖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车辆拐了弯,直奔医院而去。
办公室空旷得近乎冷寂。
林助理敲了敲门,轻步走近,垂手低声向他汇报。
“秦总,法院那边来消息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他既不能再阻止程盈,又不能不顾及叶思思。
封锁的消息似乎是他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他知道多少人盯着秦家,一点风吹草动,会放大成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那些证据最多证明的,也就是一张游客角度的照片,叶思思朝程盈伸出过手。
但那个动作其实无法定义,可以被解释为是救人的动作,也能解读为退她下水。
模棱两可的照片。
程盈不会赢。
他也不觉得,思思也最多是有些任性,绝不会是那样坏得无可救药。
哪怕勉强凭着关淳安那张业界金牌的喉舌定了一方的“成”或者“败”,也最多被定为过失伤人。
他知道不会对她们之间任何一人造成伤害了。
林助理欲言又止,他却忽然望向窗外茫茫云海。
“林助理。”他说,“从今天开始不用多管闲事,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吧。”
林助理的眼神几变,最终,躬身应声:“是。”
脚步声退去,办公室重归死寂。
房门被推开,男人步伐沉稳地走到病床边。
叶思思早就醒了,依然紧闭着眼睛,
他坐下,病房内的消毒气味很浓,在他进门时,温柔的雪松香水冲淡了冷冰冰的消毒水气味。
她一向讨厌医院,也讨厌消毒水的气味。但程盈送他雪松香水,她更是痛恨至极。
“醒了就别装睡,公司还有事,我待一会就走。”
他们都如此了解彼此。
叶思思听到这句,装不下去,睁开眼,褪尽了血色的唇瓣微微张开,轻声叫他:“怀谦哥。”
她说,“我骗过你,所以在你眼里,我这辈子都是说谎精吗?
程盈已经走了。哥,你要为了她而生我一辈子的气吗?我知道你心疼她,可是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啊。”
他沉默良久,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要想太多,好好休养。我什么时候真的丢下你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