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八点,报告送到了周秉衡桌上。

    他翻出付处长的个人档案。

    履历平平,不出彩也不出格,干净干净。

    周秉衡拿起红色加密电话,拨了一个他极少主动联系的号码。

    “方老。”

    对面没出声,等着他说。

    “付处长,是您的人,还是林胡一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五秒,久到周秉衡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

    他继续往下说:

    “一个被江虹派来找漏洞的人,或者说领着核查任务的人,看完了整本干净的账之后,没有强闯独立培育区,没有发火,没有刁难,甚至没有带走任何副本。”

    “走的时候对着苏星眠的签名看了很久。”

    “他用最隐蔽的方式脱身,还投递了一封信。”

    他顿了顿。

    “一个执行任务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收尾。除非他从一开始领到的任务,就不是江虹以为的那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秉衡啊,你什么都看得到。”

    方明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正面回答是或不是,只留了一句话:

    “付处长是个好同志,以后你会明白的。”

    电话断了。

    周秉衡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付处长是方明远的人。

    江虹让他来查驻地的底,方明远却借这个机会,把人送过来亲眼确认。

    军垦田,煤矿,暗渠,以及……苏星眠的一切。

    方明远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

    办公室房门被敲响。

    苏星眠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风,头发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周秉衡!”

    她从来只在特别高兴或者特别气的时候连名带姓喊他。

    “暗渠通了!后勤处传来消息,靠近三百亩田的那一段,今天下午全线贯通,明天试水!”

    她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一口气往下说:

    “还有,甲区第一茬沙葱昨天收割完了,亩产比去年试验田还高了两成。参与种植的人都分到了菜,剩下一部分我已经跟三线那边谈好了,用蔬菜换他们的拖拉机过来……”

    她说到一半,停了。

    周秉衡在笑。

    但他倚在那儿的姿势太松弛了,不像是听好消息的放松,更像是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想通了之后的那种松弛。

    “怎么了?”

    他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苏星眠顺从地窝过去,手搭在他肩头。

    他把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闷了好几秒。

    “我也有事跟你说。”

    他把付处长和方老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苏星眠从他腿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戈壁上那片正在茁壮成长的绿意,胸口有点发闷。

    那些关于军垦田、关于暗渠、关于拖拉机的兴奋劲儿,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凉了个透彻。

    方明远。

    那位手眼通天的老人身边的人。

    她被当成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供人审视,估价。

    “生气了?”周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星眠摇头。

    “不生气。”她说,“就是有点……不爽。”

    “哪儿不爽?”

    “被人当棋子看,还不打招呼。”

    苏星眠撇了撇嘴,眼眸里一抹墨绿一闪而逝。

    “我又不是他棋盘上的马,想让我跳哪一格,全由他定?”

    周秉衡低笑出声。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不是把你当棋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是在确认,你值不值得他……为我们落子。”

    苏星眠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秉衡顿了顿,“方老在考虑,要不要把更多的牌,交到我们手上。”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得震天响。

    小刘扯着嗓子在门外喊,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狂喜:

    “政委!师部来电话!赵淑芬教授的论文通过了!内部简报印出来了,第一批五十份,明天就发往各大军区后勤和农业口!”

    苏星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赵淑芬那篇关于霸王花分株药用价值的研究论文,终于以官方的形式,得到了承认。

    有了这份盖着师部红章的简报,独立培育区就等于穿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铠甲。

    周秉衡扬声应了一句,示意小刘退下。

    他转过头,看着苏星眠重新亮起的双眼,低声道。

    “看,该来的都在来。”

    苏星眠把心头那点不爽彻底压了下去。

    她走回去,重新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

    “六月份去京城,除了见老首长,也该见见方爷爷了。”

    周秉衡挑了挑眉。

    “想通了?”

    “不是想通。”

    苏星眠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野性的劲儿。

    “是该去问个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想看什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得自己去问。”

    周秉衡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行。”他说,“我陪你去。”

    说完,将人在腿上扶正,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气息交缠。

    “干嘛?”苏星眠最先撑不住。

    “让我亲一下。”

    “这是办公室。”

    “小刘不敢再过来。”

    周秉衡将人死死扣在怀里,不让她退。

    “乖,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