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经历过事的人。

    能在这个年代不被打倒还被重用,靠的不只是专业能力。

    苏沅贞。

    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代人耳朵里,如雷贯耳。

    “沅贞先生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邓教授感慨完,把文件放回桌上,笑了。

    “周政委,你这是让我欠你媳妇儿一个人情啊。”

    周秉衡摇头。

    “不是人情,是合作。”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矿区的数据最终要报国家地矿部,谁也动不了。但中间这段时间,需要有人在现场盯着,盯着那些不该插手的人。”

    邓教授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份文件重新拿了起来,翻到苏星眠签名的那一页看了看。

    “我本来没资格掺和上头的事。可谁让你们夫妻俩对我有救命之恩呢。”

    他把文件折好塞进上衣内兜。

    “煤矿这个事情,对国家太重要了。接下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周秉衡站起来,认认真真给他鞠了一躬。

    邓教授摆手。

    “别,你这一躬我受不起。回头让你媳妇给我老伴开几副养胃的方子,比什么都强。”

    送走邓教授,周秉衡拿起红色加密电话。

    “爷爷,有件事需要您帮我确认。”

    ……

    日子往前走。

    苗子移栽第五天,丙区八十亩地里绿油油一片。

    第八天,苗子又窜了一截。

    第十天。

    二姨蹲在田头拔了一棵苗出来看根系,手上的土都忘了拍。

    她蹲在那儿看了足有两分钟,起身的时候腿都有点发麻。

    “一棵没死。”

    她转头跟身后的马春兰嘀咕。

    “一棵、都、没、死。”

    马春兰没听出分量。

    “那不是好事儿吗?”

    “确实是好事儿!”

    二姨把苗子挖到根部的位置。

    “你看看这根!”

    白花花的须根已经长到小拇指长,最粗的一条主根上冒出三簇侧根,牢牢扎进碱土里。

    “俺们涡阳那边,移栽后最少也得死两成!老天爷赏脸的年头也得补一成苗子才行。”

    她把土又重新埋好。

    “这儿零棵补苗、零棵!”

    “八十亩地,几十万棵苗子,一棵废的都没有。”

    二姨的嗓门越拔越高,田里干活的军嫂都围过来了。

    张翠花第一个喊。

    “苏顾问那个秘方果然厉害!”

    “赵老师也厉害!选的种子就是好!”

    “陆教授那个肥料配方也有功劳……”

    七嘴八舌的功劳簿把在场的技术人员挨个夸了一遍。

    苏星眠站在地头,没吭声。

    她在等。

    等的东西,傍晚就来了。

    赵淑芬找到育种大棚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魏国栋的旧牛皮纸笔记本。

    苏星眠正蹲在苗盘前查看剩余的种苗,听见脚步声抬头。

    赵淑芬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行铅笔字上。

    “苏顾问,这条你看过没有?”

    苏星眠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1963年三月初十,东麓山坳背风坡,发现野生莴苣近缘种,株高约半米,叶片肥厚,疑为退化栽培种。”

    赵淑芬推了推笔记本。

    “这条记录我反复看了三遍。”

    “贺兰山东麓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之间的山坳背风坡,冬天有山体挡风,夏天有云层遮阳,温差小,湿度相对高。”

    “这种微气候条件,跟高原冷凉蔬菜种植区的环境参数高度吻合。”

    她翻出自己的记录本,上面画满了折线图和等温线草图。

    “如果魏师傅六三年看到的那片野生莴苣近缘种还在,或者残存种群还有后代……”

    她抬头看苏星眠,呼吸都急促了。

    “我们就有可能拿到天然适应贺兰山气候的种质资源。这比从外面引种强一百倍。”

    苏星眠把笔记本接过来,翻了翻,又翻回那一页。

    这本书是老魏给她的,她又借给赵淑芬看的。

    这一条批注,她当然看过。

    不止看过。

    她等的就是赵淑芬自己发现这一条,自己提出来。

    由她提出来,和由苏星眠主动提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赵淑芬是康奈尔农学硕士。

    她说的话,写的报告,带的学位头衔,在任何一张审批桌上都比苏星眠管用。

    苏星眠把笔记本还给她。

    “赵老师觉得,值得去看看?”

    赵淑芬点头。

    “值得。如果能在那个山坳背风坡开辟一小片野生种质资源圃,后续选育'贺兰一号'莴苣品种就有了原始材料。”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不光对三百亩军垦田有意义,对整个西北高原蔬菜种植都有意义。”

    苏星眠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赵老师,你把立项报告写出来,我找师长批条子。”

    赵淑芬愣了一下。

    “这么快?不用再考虑考虑?”

    苏星眠朝她笑了笑。

    “种源这个东西,等不起。野生的跑了就跑了,过了季节再进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淑芬心里头那团火被点着了,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顾问,进山的话得申请进入军管区的通行证,时间很紧……”

    “通行证的事交给我。”

    苏星眠冲她挥了挥手。

    赵淑芬小跑着走了。

    育种大棚里安静下来,苗盘上的小绿苗在灯光下一排排齐整整的。

    苏星眠蹲回苗盘前,伸手拨了拨一棵苗子的叶子。

    种源,是一个目的。

    另一个目的……

    贺兰山东麓,山坳背风坡,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

    那个位置,正好在勘探队划定的矿区边缘。

    也正好在邓教授即将展开二次勘探的范围之内。

    也正好,是她三号主根感知网络覆盖最密,对地下水脉摸得最透的区域。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山。

    赵淑芬给了她这个理由。

    苏星眠收回了手,站起来,拍干净掌心的土。

    晚上回去还得跟老狐狸过一遍方案。

    人、物、路线、时间窗口,一个都不能差。

    三号主根在地底安安静静蛰伏着,感知网络铺展在整座贺兰山的地下,连每一条岩缝里的水珠都数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条古暗渠。

    包括暗渠附近,三天前突然出现的四个陌生热源。

    苏星眠的嘴角弯起一抹冷意。

    整座贺兰山,都在她的脚下。

    想伸手跟她抢东西,她不介意把这爪子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