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号上午九点。

    师部二号会议室,气氛有些凝滞。

    吴国强轻敲着桌面,后勤处长老张正襟危坐,勘探队的邓教授捧着搪瓷缸子,视线落在水面的茶叶上。

    周秉衡坐在长桌一侧,面前的茶已经喝掉半杯,他没再续,只是静静地等着。

    门开了。

    付处长四十出头,穿一身蓝色中山装,胸口别个钢笔夹,头发梳得齐整。

    他进来时,满面春风,跟在座每个人握手,轮到周秉衡时,多攥了两秒。

    “久仰周政委大名。”

    周秉衡站起来,不轻不重回了一下力道。

    “付处长一路辛苦。”

    邓教授先汇报。

    上级要求西北段矿产资源摸底六月底前完成,贺兰山北段煤矿伴生矿的二次勘探是重中之重。

    勘探队提前抵达,需要驻地配合后勤保障、通行便利、住宿安排,以及进入军管区的通行证。

    吴国强当场拍板,老张也应下全力配合。

    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周秉衡一直在听,一直在记,茶杯捧在手里没再喝第二口。

    直到付处长清了清嗓子,补了几句“上级高度重视”“西北建设刻不容缓”的官话。

    周秉衡等他说完,抬头看着付处长,打断了他。

    “付处长,有个细节想请教一下。”

    付处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周政委请讲。”

    “这次提前勘探的批文,是谁签的?”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

    邓教授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吴国强敲桌面的手指也停了。

    付处长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强撑着说。

    “走的是后勤系统统一协调的流程。”

    周秉衡点了下头,像是在认真听讲。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又问了一句。

    “统一协调,是哪一级?哪一位签的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过去。

    付处长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含混道。

    “走的是常规流程。”

    周秉衡没再追问。

    他拧上笔帽,合上本子,只说了三个字。

    “了解了。”

    客客气气,却让会议室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吴国强看了周秉衡一眼,什么都没说。

    散会的时候,副政委老李走在最后头,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压低嗓门。

    “你小子,当着外人面这么问,存心让人下不来台?”

    周秉衡侧身让老李先过门槛。

    “得罪人没关系,怕的是不问清楚,回头得罪的就不是人了。”

    老李噎了一下,摇着头走了。

    ……

    下午,团部办公室。

    周秉衡给邓教授续了第二壶茶,两人聊了大半个钟头的矿区地质。

    “邓教授,”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突然换了个话题。

    “您在北段发现的那个煤矿,如果要做二次勘探,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完整结果?”

    邓教授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设备和人手都到位的前提下。”

    他顿了顿。

    “但有个条件,勘探区不能被其他项目占用。”

    周秉衡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邓教授面前。

    抬头印着《贺兰山北段矿区保护性勘探申请》,盖着师部公章。

    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签的名字——苏星眠。

    邓教授把文件翻了两遍,抬头看周秉衡,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媳妇儿……还会探矿?”

    周秉衡笑了一下。

    “沅贞先生走南闯北大半辈子,老人家确实留下不少手艺。我爱人习得她几分真传,不算太出格。”

    邓教授手里捏着文件,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