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巡完乙区最后一个地块,抬起头。
一阵风从西边刮过来,沙粒打在脸上。
不疼。
但她盯着天际线那片荒滩看了好一会儿。
三百亩地开出来了,最怕的就是这个戈壁上的风沙。
没有防风带,一场沙尘暴能把嫩苗连根卷走。
开荒队的战士刚从翻地的活里撤下来,正好有活干。
防风带必须种。
苏星眠低头看了看脚下干裂的碱壳地面,轻轻跺了一脚。
心里头默念了一句。
三号,五号,干活了。
脚底传来两声闷闷的“咕噜”。
三号和五号应了。
三号的感知网络已经覆盖了方圆二十三公里的地下,三百亩地周围每一条野生根系的走向它了然于胸。
接到命令后,三号主根开始沿三百亩地的外围,贴着边界线结网。
金色根须细如发丝,一根根钻入沙土缝隙,挤进骆驼刺、沙蒿和红柳的根系旁边。
驱赶。
把乱七八糟交错的野生根系往同一个方向梳理过去,形成一道密实的地下屏障。
五号跟在后头,做它最擅长的事。
修。
每经过一处板结严重的土层,五号的根须末端就会裂开,渗出那种金色半透明的胶质,填入土壤裂缝。
将死硬的碱壳从内部震碎、重组。
土壤的透气性和锁水能力会在一场雨之后发生质变。
只要下一场春雨,这条防风带上栽下去的梭梭和红柳就能活。
苏星眠收回妖力,转身朝丙区走,远远听见二姨扯着嗓子在喊。
“栽深了栽深了!叶柄都埋进去了你眼瞎啊!”
她笑了一下。
……
团部办公室。
周秉衡翻开古暗渠的报告,眼眸幽深。
他将报告锁进柜子,喊来小刘。
小刘推门进来。
“帮我约一下那位刚来的付处长,明天上午九点,师部二号会议室。”
小刘记在本子上,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出去了。
……
同一天傍晚,京城。
安定门内一处四合院改建的机关礼堂里,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首都干部家属迎春联谊茶话会”。
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摆着搪瓷茶杯和几碟花生酥、果脯。
宋青青穿了一件灯芯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工农兵搪瓷小胸章。
头发挽在脑后,刘海齐眉,素面朝天。
肚子已经显怀了,腰身微微隆起,走路的时候一只手习惯性搭在小腹上。
江虹站在她右手边半步远的位置,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党徽。
有人走过来打招呼,江虹微微侧身,声音不高不低。
“我儿媳妇,宋青青同志。怀着身子还坚持学习,前两天刚看完那篇社论,跟我讨论了大半天,很有想法。”
宋青青在旁边微笑欠身,声音柔和。
“妈过奖了,我是跟您学的,没有您教我,我什么都不懂。”
来人夸了两句便走了。
第二拨,第三拨,每一拨人过来,江虹的介绍词换着花样,但核心不变。
“我儿媳妇”,“有想法”,“在学习”。
系统还在沉睡。
但宋青青站在这个礼堂里,脊背挺得笔直。
她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余光扫过对面三个穿军装的中年妇女。
她已经记住了每个人的脸和丈夫的职务。
当然也多亏了那八年梦境记忆。
系统给不了她的东西,她自己拿。
江虹无意间瞥了她一眼,端茶的手顿了顿。
宋青青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种场合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