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一把拽住赵淑芬的胳膊,脸上又激动又迷糊。

    “赵老师,这真是俺们涡阳的种子育出来的?一样的种子?”

    赵淑芬每天泡在这个大棚里。

    她看着这些苗子从白色芽点长成四叶壮苗,用了别人三分之一的时间。

    她量过每一棵的茎高、根长、叶面积,记过每一天的数据。

    温度、湿度、光照,全在正常范围,没有任何超出她认知的外部条件。

    唯一超出她认知的,是那碗浸种液。

    还有那个蹲在苗盘前,每天清晨独自待半小时,说是“检查发芽情况”的苏顾问。

    她攥了攥手里的记录本。

    “是涡阳的种子,优选优育的。”

    她顿了一下。

    “用的是苏顾问家传的秘方处理过的,精品苗,算是……初代速生一号。”

    二姨恍了恍神,嘟囔出一句。

    “啥初代速生一号,这是成了精的早苔王。”

    棚里哄堂大笑。

    “赵老师你们这些文化人太厉害了,真厉害!”

    “赵老师和陆教授一起搞的吧?夫妻俩都是大学问人!”

    “苏顾问家的方子更厉害,没听二姨说嘛,成了精的早苔王!”

    赵淑芬被人群围在中间,一声声“赵老师”砸过来。

    这三个字,从康奈尔的课堂到农科院的实验室,从学生到同行,人人都这么叫她。

    后来没人叫了。

    在七号林场,她的称呼变成了“那个有海外关系的”。

    或者更难听的,“资本家的千金小姐”。

    丈夫是臭老九,她是臭老九的臭老九。

    “文化人”三个字,在过去六年里,是贴在他们身上的罪状。

    谁能想到,来了这个戈壁滩上的驻地,反倒又变回了受人尊重的老师和教授。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涌上来的东西硬压回去,翻开记录本,稳住嗓子。

    “移栽的时候注意几个点。”

    “苗子从盘里取出来要带土球,不能散。”

    “行距三十公分,株距二十五公分,定植深度到第一对真叶的叶柄下方。”

    “栽完立刻浇定根水,浇透,不能浇半截子。”

    二姨立马接上。

    “对!定根水最关键,俺们那头都是一棵一瓢,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沤根,少了苗子缓不过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讲科学原理,一个讲田间经验。

    棚里热闹得跟集市似的。

    苏星眠站在角落,看着这一棚子乱哄哄的人,和那些她灌了妖力才长成这副模样的苗子。

    真正“成了精”的那个,轻轻咳了一声。

    “行了,趁太阳没出来,抓紧搬苗子下地。”

    “八十亩莴苣等着呢,磨蹭到中午太阳毒了,苗子晒蔫了谁心疼?”

    众人一哄而散。

    ……

    丙区的八十亩莴苣地里,人声鼎沸。

    妇女突击队分成三组,张翠花的组负责搬运苗盘,马春兰的组挖穴定植,李秀英的组浇定根水。

    二姨跟赵淑芬一前一后巡田指导,碰到栽歪的苗子伸手扶正,碰到浇水太猛的喊一嗓子。

    苏星眠没在丙区多留。

    甲区八十亩沙葱地,老魏挽着裤腿蹲在田头,指挥战士撒种。

    去年的种植经验让这片地上手飞快。

    老魏吆喝两声,一排人就齐刷刷往前推了一道沟。

    苏星眠走过去看了一圈,心里踏实。

    乙区最复杂。

    一百二十亩地被陆远山重新划分了区块,按盐碱度从轻到重排列。

    最轻的地块打算谷子套种玉米间作大豆,主粮打底。

    其余的因地制宜,白萝卜、胡萝卜、土豆、芥蓝、香菜各占一片。

    陆远山拿着土样数据表逐块确认播种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