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强翻了五六页,速度越来越慢,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这是赵淑芬写的?”

    “在七号林场劳动改造期间写的。”

    苏星眠的声音很平。

    “她没有实验室,没有仪器,连一张正经稿纸都没有。但她用最原始的办法,坚持了四年。”

    她往前一步,手指点在报告的数据上。

    “师长,这份报告如果投到农科院的内部刊物上,够评一个三等奖。陆教授是土壤学专家,赵淑芬是育种专家。一个负责改土,一个负责育种,正好是绝配。”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光会种不够,还得知道怎么选出更好的种子。明年春耕用的莴苣,总不能年年都从外面高价买吧?运一趟的路费,都够我们再开三十亩地了。”

    吴国强把报告合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让她来我们这儿,搞育种?”

    “让她做她本来就最会做的事。”

    苏星眠寸步不让。

    “档案上只写着控制使用,没写不许用。我不要她的署名,也不让她碰任何机密。她只需要带着我们选种、育种、记数据,给咱们驻地省钱产粮。”

    “编制怎么算?”

    他终于松口。

    “挂靠在独立培育区,不占春耕名额。工资从师部农业科研经费里出,一个月二十三块,跟陆教授一样。”

    吴国强端起茶缸子猛喝了一口,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三年一考核。”

    “行。”

    “考核标准我亲自定。通不过,解聘。”

    “没问题。”

    “出了任何事,你们夫妻俩担全责。”

    苏星眠抿了抿嘴,点头:“我们担。”

    吴国强盯着她看了三秒,拿起钢笔,在申请表的审批栏里龙飞凤舞地签了名字。

    又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啪”地一声,狠狠盖了上去。

    苏星眠接过文件,道了声谢。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回过头。

    “师长,这个人的脑子,比她的档案值钱。”

    吴国强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半天才嘟囔了一句。

    “这股劲儿,真他娘的越来越像周秉衡那只老狐狸了。”

    ……

    傍晚六点半,苏星眠没回家,吉普车直接开到了陆远山夫妇的宿舍。

    陆远山正蹲在门口劈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苏星眠没寒暄,径直走进屋里。

    赵淑芬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植物志,翻得极慢。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苏星眠站在她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聘书,双手递过去。

    “赵老师,正式的了。”

    赵淑芬愣住,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纸面,就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

    “师部独立培育区农业技术指导员聘书……赵淑芬同志……即日起……”

    后面的字,她一个也看不清了,眼前一片模糊。

    陆远山跟进来,探头看了一眼聘书上的红章,喉结狠狠滚了滚,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赵淑芬拿聘书的手越抖越厉害,最后干脆用两只手死死捧着,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抬头看苏星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赵淑芬忽然转身,快步走到床头。

    从行李包最深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磨得起毛的牛皮纸夹子。

    她一根一根解开捆着的橡皮筋,翻开来。

    里面是一沓包装纸,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还配着比印刷品还精细的手绘图谱。

    十七篇论文。

    苏星眠接过夹子,只翻了两页,就看向赵淑芬。

    赵淑芬站在原地,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惨白。

    “这些年……”她的声音发颤,“我一直以为,它们就是废纸了。”

    她拼命咽了一口唾沫。

    “在林场的时候,有人看见我写东西,把我的纸全撕了,说我不老实改造……后来我学聪明了,就晚上等人睡了,借着月光写。”

    “纸是从库房里捡的包装纸,铅笔是别人扔掉的铅笔头,我削了又削……”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蹲下身,两只手死死捂住脸。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一声声压抑到极致抽泣。

    陆远山走过去,把人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红得吓人。

    “淑芬……好了,都好了。”

    苏星眠站在那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类情绪的重量。

    一种被碾碎后又拼命想活过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坚韧。

    经络深处,一缕沉甸甸的功德暖流缓缓渗入。

    她等赵淑芬的哭声渐渐停了,才开口。

    “赵老师。”

    赵淑芬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苏星眠把那个牛皮纸夹子举起来:

    “这些论文,回头用正规稿纸抄一遍。”

    赵淑芬怔怔地看着她。

    “抄完了,”苏星眠一字一句道,“我帮你寄回京城,农科院。”

    一瞬间,赵淑芬和陆远山,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赵淑芬捂着嘴,眼泪再次决堤。

    这次却哭出了声,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苏星眠把夹子放到桌上,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

    车刚拐进家属院巷口,苏星眠就踩了刹车。

    她家院门口,停着一辆不属于驻地的军绿色卡车,车斗里露出半截仪器的箱角。

    院门大敞着,里头隐约传来交谈声。

    “……军区那边催得紧,按部里的意思,三月底之前必须完成二次勘探……”

    是邓教授的声音。

    苏星眠熄了火,跳下车。

    她迈进院子的时候,周秉衡正好端着搪瓷缸从灶房出来。

    四目相对,他脸上瞬间浮起笑意:“回来了?”

    苏星眠应了一声,余光扫向堂屋。

    邓教授看见她,立刻热情地站起来:“哎,苏大夫!”

    周秉衡把茶缸递过去,另一只手搭上苏星眠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说:

    “勘探队提前到了,说是京城有人打电话催,指名要问贺兰山煤矿的伴生矿情况。”

    苏星眠心头一凛。

    是江虹吧。

    她还没死心。

    还把主意打到了伴生矿上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