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军还有侦察班的老蔡。
再往后,是各个连队的兵,晒得黝黑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全盯着她。
她攥紧手里的记录簿,没拿稿子。
“我来驻地半年,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台下很快安静下来。
“贺兰山底下这片戈壁,种不出东西。盐碱太重,错过播种期,就算种了也活不了。”
她停了停,翻开记录簿。
“去年十月中旬,我们在家属院东墙外一亩二分地里播下沙葱种子。当时土壤含盐量千分之六点二,pH值八点九,超出正常种植标准三倍。”
她抬头,目光扫过台下。
“二十二天后,沙葱出苗率百分之百。收割三茬,总产两百四十七斤。土壤含盐量降到千分之三点八。”
台下有人吸气。
“今年,我们要在三百亩荒地上种沙葱和莴苣。”
苏星眠合上本子。
“不是为了种菜,是为了让大雪封山的四十多个哨所,能在冬天吃上一口新鲜绿叶菜。是为了让巡逻的战士不用啃咸菜干萝卜,能喝上一碗海带热汤。”
她声音稳下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知道在座很多老兵,比我年龄大,经验比我足。你们开过荒,种过地,在战场上比我见过的血还多。但今天,这片地怎么种,听我的。”
“现在,我说三件事。”
苏星眠伸出手指。
“第一,今年春耕,四十天内完成平地、起垄、铺防风带。任务按连队分配,超额完成的有奖励,完不成的扣伙食补贴。”
“第二,从今天起,我正式履职师部农业科研组组长兼军垦田总技术顾问。关于种植的一切技术问题,我有一票否决权。”
“第三,”
苏星眠顿了顿。
“今天是三月八号,妇女节。我打算从家属院招募一批人,成立‘军垦生产妇女突击队’,参与春耕的辅助工作。”
“育苗、选种、田间管护、后勤保障。按劳计分,工分能兑换一切。”
话音落下,底下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队伍后方,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顾问同志,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苏星眠看过去。
说话的是开荒组的副组长,姓陈,四十七八岁,是个老兵油子,在团里资历老,说话向来没顾忌。
老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着笑:
“我不是反对啊,我就是觉得,女同志身体弱,干不了重活,万一累着了、出事了,不好交代。”
“再说了,家属院婆娘们在家带孩子、做饭、伺候男人,这才是正经事。”
他说得苦口婆心,每个字都透着为你好的意思。
“小苏大夫,你也是女同志,应该懂。开荒是力气活,铁锹一抡就是一天,女人家哪受得了这个罪?”
“别到时候菜没种出来,人先累垮了,反倒耽误事。”
他说完,还朝旁边几个老兵挤了挤眼。
那几个兵嘿嘿地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苏星眠忽然笑了。
苏星眠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看着一点火气都没有。
“陈副组长。”她声音轻飘飘的,“我不是来开荒的。”
老陈愣了:“啊?”
“我是苏顾问,师部任命的开荒负责人。”
苏星眠往前走了一步,手里记录簿轻轻拍了拍掌心。
“我来选人种地。妇女突击队招募谁、怎么招、工分怎么算,这个我说了算。不需要你批准。”
老陈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服气?”
苏星眠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那我问你,去年那两百四十七斤沙葱,是我一个‘弱女子’带着几个军嫂种的。它们吃起来,比男人种的更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