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开车像打仗,快、准、不犹豫。

    半个月前才摸的方向盘啊!

    苏星眠一手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贺兰山的雪线越来越远。

    前方是路,路的尽头,连着火车站。

    她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

    *

    火车站。

    广播里传出列车晚点二十分钟的含混声音。

    苏星眠把车停好,靠在车门上,三月的西北风卷着细沙,打在她脸上,有点痒。

    赵建军站在不远处,咳了一声,努力模仿周秉衡那四平八稳的语调。

    “嫂子,政委走之前特意交代了,‘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她来接我,你记得离远点,别碍事。’”

    苏星眠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

    远处,悠长的汽笛声传来。

    她的笑意收敛,脚尖踮了一下。

    绿皮车头从远处的热浪里钻出来,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旅客往外涌。

    苏星眠踮着脚往人群里找,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身影太好认了。

    比周围所有人高出半个头,军大衣的风纪扣照常扣得很严谨,左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右手……

    而他的右手……

    右手,竟然握着一束花。

    旧报纸裹着,蜡梅的鹅黄,水仙的素白,迎春的金黄,挤在一起。

    花瓣蔫了几片,但花芯是饱满的。

    三天绿皮火车,从京城到贺兰山。

    他揣着一束花,坐了三天。

    苏星眠的鼻子一酸。

    周秉衡从人流里穿出来,一眼就找到了她。

    他的脚步加快。

    走到她面前大概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把花束递过去。

    “京城的春天。给你带回来了。”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哑。

    “喜欢吗?”

    苏星眠接过花束,低头,很香。

    下一秒,她抱着花,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似的直直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他胸口的军大衣扣子。

    怀里的花束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挤得蜡梅掉了两瓣,落在脚边的沙地上。

    周秉衡空出来的右手环住她的腰,左手的行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声音又沉又哑。

    “想你想得很。”

    苏星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了好几秒,才瓮声瓮气蹦出一句。

    “你身上一股火车味儿。”

    周秉衡被她气笑了,胸膛震动。

    他凑近她耳畔,热气直冲她的耳道。

    “眠眠,这是嫌我脏了?”

    苏星眠在他胸口蹭了蹭,狠狠吸一口气,眼圈红红的说。

    “蜂蜜水。”

    “嗯?”

    “没你冲的好喝。”

    周秉衡的手臂又紧了紧。

    三十米外,赵建军很自觉转过身去,掏出烟,点上,背对着两个人吞云吐雾。

    抽完一根,掐灭烟头踩进沙地里,开始搬行李。

    两个大号帆布袋死沉死沉的,他拎起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这都装的什么?

    政委这劲儿可真大,就这么扛回来了?

    等他把所有行李都塞进后备箱,那两位总算松开了。

    苏星眠退后一步,花束抱在怀里,耳朵尖红红的。

    周秉衡脸上那种绷了半个月的劲儿全卸了,眉眼松弛得不像话。

    苏星眠抱着花束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

    周秉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到京城第二天。”

    苏星眠踩下油门,吉普车平稳起步。

    周秉衡被惯性往后仰了一下。

    他慢慢靠回椅背,左手搭在车窗框上,右手伸过去,覆在她握挡杆的手背上。

    掌心很热。

    “开慢点。”

    “嫌我技术差?”

    “不是。”他偏过头看她,“路上风景不错,想多看一会儿。”

    苏星眠脸颊发烫,没回话。

    但车速确实降了一点。

    小赵看窗外的金雕,假装自己不存在。

    *

    吉普车驶进驻地大门的时候,张翠花正端着一盆衣服往晾衣绳那边走。

    她扭头一看,盆差点掉了。

    “政委回来啦!!”

    大嗓门穿透了半个家属院。

    马春兰端着碗从屋里探出脑袋,吴秋梨在窗口朝他们摆了摆手。

    吉普车停在自家院门口,苏星眠熄了火,抱着花束下车。

    金雕从天上收翅落回木架,扑棱了两下翅膀。

    兔狲从门槛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肚皮。

    雪豹崽子从旧军大衣堆里蹿出来,用脑袋去拱她的腿。

    院角那株霸王花,花苞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一圈,在三月的阳光下绿得扎眼。

    苏星眠拎着花束站在院门口,回头看那个拎着行李的高大身影。

    “愣着干嘛?”

    “回家。”

    周秉衡跨过门槛,一脚踩在院子的土地上。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视一圈。

    带着熟悉气味的空气,叽叽喳喳的动物,还有那个抱着花,正歪头看他的姑娘。

    他走过去,从她怀里抽走花束,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然后伸手关上了院门。

    “咔哒。”

    门栓落下,隔绝了屋外所有的喧嚣和视线。

    周秉衡转过身,一步步逼近。

    将她堵在门板和自己胸膛之间,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眠眠。”

    他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