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束小小的春天。

    蜡梅还是花骨朵,被他怀里的体温一捂,最外层的花瓣似乎舒展了一些。

    三天。

    再等三天,他就能亲手把它交到她手上了。

    才想起来我能插图耶!

    卧铺车厢里,各种气味混成一团,闷得人脑仁疼。

    周秉衡靠着下铺的床板,军大衣没脱,长腿伸展着,占据了狭窄空间的大半。

    他没睡,只是闭着眼。

    每隔三四个小时,他会准时睁开眼。

    起身伸手探向行李架最里侧那个用旧报纸裹了三层的长条包裹。

    指尖触到报纸,感受到湿度。

    干了。

    他拧开军用水壶,从壶盖里倒出一点水,手臂举高淋下去。

    水渗进去,浸湿了包裹着花根的棉布。

    动作很轻,很仔细。

    对铺的大爷观察他大半天了,终于没忍住,推了推老花镜。

    “小同志,你那包的什么宝贝?比伺候孩子还上心。”

    周秉衡笑了笑。

    “给媳妇带的东西。”

    大爷伸长脖子,从报纸破口处看见一截鹅黄色的蜡梅枝条。

    “哟,花?”

    大爷乐了。

    “当兵的还整这套,够浪漫的。”

    周秉衡没接话,拧好水壶盖,重新靠回去。

    “你这得到哪儿啊?”

    “贺兰山。”

    大爷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蹦出一句。

    “那这花……颠簸三天,到地方还能活?”

    “能。”

    周秉衡的语气,不容置疑。

    火车一头钻进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

    大爷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呦”,翻身睡了。

    周秉衡却睁着眼,在黑暗里,他仿佛能看见那束花的模样。

    明天下午两点半到站。

    她说,来接他。

    火车驶出隧道,窗外骤然大亮,黄土高坡在阳光下翻滚,天际线低矮辽阔。

    离家越来越近了。

    *

    贺兰山驻地。

    苏星眠从培育区出来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泥。

    七株母株安安静静,没给她找事。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往家走。

    路过卫生队,赵大夫在门口喊她。

    “小苏,下午有个复诊……”

    “明天。”

    赵大夫话没说完就被截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苏星眠头也不回地走远了,转头问旁边的护士小刘。

    “今天什么日子?她脚底跟抹了油似的。”

    小刘咬着笔杆子想了想:“好像……政委今天回来?”

    赵大夫恍然大悟,摆了摆手不说了。

    苏星眠回到家,先烧了一壶水洗了个头。

    吹干头发之后,她站在衣柜前翻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拿出了那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周秉衡最喜欢的那件墨绿色霸王花毛衣。

    左手腕上,他编的红绳手链贴着皮肤,铜珠磕碰着上海牌腕表的表盘。

    她对着镜子,利索地扎了个高马尾,弯腰拍了拍雪豹崽子的脑袋。

    “看家。”

    院里木架上的金雕梳理着羽毛,见她出门,发出一声短促的唳鸣,振翅跟上了天。

    驻地停车场。

    苏星眠径直走向那辆军绿色吉普,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踩离合,挂挡,点火。

    发动机轰地响了。

    赵建军小跑着跟上来,认命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

    手刚碰到扶手就被惯性往后一推,车已经窜出去了。

    吉普车驶出驻地大门时,扬起一屁股沙尘。

    门口站岗的哨兵看着车尾愣了半天。

    “赵哥开车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旁边一同站岗的老兵斜了他一眼。

    “那是嫂子。”

    后座上,赵建军脊背贴着椅背。

    嫂子开车跟政委完全两个路子。

    政委开车像下棋,每一步都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