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虹在一张白纸前,已经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纸上,是用钢笔画出的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全部关于周秉衡。

    三个小时的推演、复盘。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一直拿周秉衡当晚辈看。二十九岁,团政委,资历太浅。

    但今天的结果,狠狠抽了她的脸。

    这个二十九岁的团政委,手里握着她看不到的牌,能走通她够不着的登天路。

    江虹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将它翻过来,重新扣回抽“屉里。

    “周秉衡。”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再无轻视。

    “苏星眠。”

    第二个名字,更轻,却仿佛更重。

    她收起那张废纸,另取出一沓空白文件,开始写字。

    候补委员,分管后勤。

    既然正职没拿到,那就先把手里的权柄捏死。

    收拢力量,巩固根基。

    她还有时间,急什么。

    另一边的二楼东侧卧室。

    宋青青侧躺着,肚子已经明显隆起。

    收音机还开着,信号沙沙的。

    候补委员。

    她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

    江虹绑上了林胡一那条大船,全力一搏,结果还是没能如愿。

    周秉衡……

    她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但这个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从枕头下抽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林胡一,九月,叛逃。”

    这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江虹现在就在林胡一的船上。九月,船沉,江虹再大的本事也得跟着落水。

    江家一倒,她这个“江家儿媳”也得完蛋。

    除非,她在江家倒之前,跟江虹谈一笔交易。

    用林胡一九月的消息当筹码,换江虹的信任和扶持。

    让江虹提前从那条船上跳下来,保住江家的同时,她宋青青也能以江家儿媳的身份,获得真正的政治资源。

    手指捏着笔记本,笔尖戳破了纸张。

    不行。

    不是现在。

    现在江虹刚吃了亏,疑心最重,这个时候凑上去只会被当成靶子。

    得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她把笔记本重新塞回枕下,闭上了眼睛。

    ……

    贺兰山驻地。

    下午一点。

    苏星眠正在收拾碗筷。

    “苏大夫!”

    总机室的小文书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

    “苏大夫!苏大夫!有您的电话!京城来的!”

    苏星眠擦手的动作一顿。

    现在才下午一点,不是他们约好的每晚十一点。

    她站起来,跟着小文书往总机室走。

    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一半变成了小跑。

    推开总机室的门,话筒已经搁在桌上了。

    她拿起来,贴到耳朵边上。

    “眠眠。”

    那个声音从三千公里外传过来。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的笑意。

    “陌上花开,吾当归矣。”

    苏星眠愣住了。

    耳根子发烫。

    她把嘴凑到话筒最近的地方,压低了声音。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笑声从话筒里漏出来,温热的,连着电流都变得柔软。

    “等不了了。”

    他顿了顿。

    “明天的火车,大后天到。”

    苏星眠抿着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去接你。”

    “行。”

    周家大院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三月的风里抖。

    堂屋里,一桌子硬菜已经摆开。

    国营饭店的烤鸭,酱色油亮的红烧肘子,酸辣开胃的酸菜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香味一路飘到院子,连石榴树上歇脚的麻雀都歪着脑袋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