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耀祖间谍案,那条情报的来源我清楚。何耀祖枪决前最后一天交代出来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经手,你,和你的直接上级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你上级是个稳当人,应该不知道关于林胡一这条情报,就算知道,也不会做这种事。”

    老人抬眼,看向周秉衡。

    “那就只剩你了。”

    周秉衡彻底沉默了。

    他算过军纪委值班松懈的时间差,算过节假日取信的周期,算过自己离京的时间窗口。

    唯独没算到,信箱的锁芯三天前就被换了,钥匙在方明远的人手里。

    如果截获这封信的不是方明远。

    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但两秒之后,脑子里另一根弦绷了回来。

    就算信真落到别人手里,也追不到他。

    查到“有人投了一封涉及林胡一的匿名信”和查到“这封信是周秉衡投的”,中间隔着一道他精心设计的断层。

    最坏的结果,是这条情报石沉大海,白费一步棋。

    暴露不了他。

    只是这条退路,搁在方明远面前,实在有点可笑。

    人家压根不需要走常规排查流程,他从一开始就被圈在了这位老人的视野里。

    周秉衡揉了一下额角。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苏家那丫头的眼光,确实毒得很。

    这个男人的城府之深,让他这个六十五岁见惯了大风浪的老头子,都有点头皮发麻。

    “行了,别搁那儿跟我演了。”

    方明远续了杯茶,声音沉下来。

    “年轻人,你这封信如果真在军纪委信箱里待上三天,你就会暴露。”

    他竖起一根手指。

    “林胡一的人半个月前就开始盯信箱了。不是专门盯你,是盯所有可能出现的匿名举报。他比你想的更警觉。”

    这句话砸下来,周秉衡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

    但也仅此而已。

    不是他自大,而是他掌握着的是未来的信息。

    就算林胡一真的查到什么,他仍然还有牌可以打。

    只是从暗处走到了明处,麻烦一些而已。

    一个好的执棋者,本就不能预测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

    重要的是预判失败后的补救能力,和后手底牌。

    方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台老式收音机前,拧开了旋钮。

    “先听个响儿。”

    收音机沙沙响了几声,信号断断续续。

    周秉衡心知今天是大会正式投票的日子。

    他也很想知道,出了方老这个变数,大会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

    同一时间,人民大会堂东侧厅。

    正式投票前两个小时。

    一份来自最高层的“参考意见”通过内部渠道送到了主持投票的常委手中。

    意见措辞极简。

    没有公开理由,没有讨论余地。

    江虹的提名,从“中央政治局委员”被调整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

    林胡一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他花了三天运作,搭进去半条人脉线,结果在开票前两小时被一张纸掀了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投票已经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

    江虹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掌声响亮,姿态从容。

    走出会场大门,脚下踉跄了一步。

    秘书李秘书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肘,她几乎是被架着走下台阶的,才没有在人前失态。

    远处暗角,林胡一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偏过头,压着嗓子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去查,匿名信箱最近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

    四合院里,收音机的信号终于稳住了。

    播音员的声音清晰传出。

    “……任命江虹同志,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

    方明远关掉收音机,回到桌前坐下,给周秉衡倒了杯茶。

    “情报,我已经通过别的渠道送上去了。比军纪委快,比军纪委稳,也更安全。”

    周秉衡接过茶杯,没有喝。

    “你不需要知道是谁看了,也不需要知道怎么用的。”

    方明远端起自己那杯。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喝了口茶。

    “你做了正确的事。”

    方明远看着他,补上最后一句:“老首长说的。”

    五个字落地,比任何嘉奖令都重。

    周秉衡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很好,碧螺春,明前的。

    “你们夫妻二人,不错。般配。”

    方明远难得露出点笑意。

    周秉衡放下杯子,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骄傲。

    “她比我厉害。”

    方明远笑出了声。

    “跟她奶奶一样。”

    茶喝完了。

    方明远送他到院门口,脚步慢下来。

    “信的事到此为止。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里,你的名字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但是,”

    方明远回过头。

    “林胡一那个人,肯定要查匿名信箱的。你回去以后,把自己的痕迹清干净。”

    周秉衡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四合院。

    胡同墙头探出几根玉兰枝条,枝头缀着毛茸茸的花苞,还没有开。

    周秉衡站在胡同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来打算在江虹最风光的时候埋一颗暗雷,等到九月林胡一出事时连锁引爆。

    没想到方明远直接把雷送到了能拍板的人手里,当场炸响。

    江虹从正职变成了候补,他的目的超额完成了。

    可他心里却没多少喜悦。

    大会结束了,他也该回家了。

    他想起院角那株霸王花,想起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只穿单薄衬衣趴在炕上晃着小腿的姑娘。

    周秉衡深吸了一口京城早春清冽的空气,只觉得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