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目不小,够判他个十年八年的。

    可老覃干这行十几年了,鼻子灵得很。

    他又把材料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整份材料的叙述逻辑极其清楚,每一笔账都有时间、金额、去向,交代得滴水不漏。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一个副处级干部临时起意写出来的东西。

    一个慌了手脚的人来自首,通常是颠三倒四,前后矛盾,说着说着自己就圆不回来。

    吕建章不是,他像在背课文。

    更关键的是,所有决策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十九次违规调拨,没有一次提到上级指示。

    二十三笔造假票据,全是他个人决定。

    从头到尾,吕建章就是一个孤胆贪官,自己挖坑自己跳,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老周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旁听的另一个人。

    那人穿便装,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从吕建章进来到现在,一声没吭,只是不停地在本子上画圈。

    他是纪委主任刘培远身边的联络员,今天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上面已经有了风声。

    老覃把材料递过去,联络员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合上材料,起身出去了。

    ……

    四十分钟后。

    纪委主任刘培远的办公室。

    江虹坐在沙发上,一杯茶端在手里,喝了小半杯了。

    她上午八点四十到的。

    比吕建章还早半个小时。

    “培远,建章这个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

    “我分管后勤这些年,过于信任他,总觉得他能力强,是个能干事的,便放手让他去干。谁想到……”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谁想到,他能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刘培远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人精中的人精。

    他手里攥着联络员刚送上来的吕建章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

    “江虹同志,你来得很快啊。”

    “昨晚辗转难眠,总觉得有风声不对。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连夜去了他家。”

    江虹放下茶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跟他谈了一个晚上,劝他主动来交代。与其等组织来查,不如自己把问题说清楚。建章这个人,可惜了,没能经得住诱惑。是我管教不力,我向组织请求处分。”

    刘培远把材料合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他看了江虹好一会儿。

    江虹坦然迎着他的审视,脸上挂着自责和心痛。

    刘培远什么也没说。

    他把材料放进抽屉,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一份空白通报模板上写下了日期。

    ……

    傍晚,京城大院圈子里炸了锅。

    军纪委通报:后勤军需处副处长吕建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停职审查。

    同日,江虹在分管领导会议上,主动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态度诚恳,措辞严厉。

    所有听到消息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

    江虹,赢了。

    而且赢得漂亮。

    肖家大院。

    肖震山挂了电话,杯子搁回茶几的声音有点重。

    肖明远在旁边等着。

    “爸,您怎么看?”

    “我原以为,周秉衡那小子拿到证据深夜闯门,是下了步狠棋。没想到,江虹比他更快,也更狠。”

    肖震山声音有些涩。

    “她竟然没用秦振国那张牌。硬生生用一个吕建章,就把四万七的走私案给扛下来了,还顺势把自己塑造成了大义灭亲的正面典型。”

    “一夜之间,一个马上就要引爆的炸弹,被她硬生生拆成了一颗哑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