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出了门。
后车门从里面推开,江虹坐在阴影里。
“建章,穿件外套,外面冷。”
语气温和、周到,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吕建章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他上了车,李秘书关上门,递过来一支钢笔和一沓白纸。
“建章,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十五年了。”
“十五年。”江虹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吕建章接过笔,面如死灰,还想挣扎一下。
“首长……那秦振国那条线……”
他以为,这是首长要他把秦振国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信号。
毕竟,那份能拿捏秦振国一辈子的假平反材料,就是江虹授意他去做的。
“秦振国?”
江虹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谁是秦振国?我不认识。”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敲在他心上。
“你的材料里,不能出现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个名字。没有上级,没有同伙,更没有什么秦振国。你只是一个被猪油蒙了心,利用职务之便搞了点钱的中层干部。听懂了吗?”
吕建章彻底懵了。
他不懂。
首长手上明明握着秦振国这张能直接把火烧向马长河、钱春来那些老家伙的王炸,为什么不用?
只要把秦振国牵扯进来,说是他利用旧部关系网搞走私,那性质就全变了,姓周的拿到的那些证据也就废了一半。
“首长,为什么……”
“因为,”江虹的眼神锐利如刀,“那张牌,现在打出去,太便宜他们了。”
她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把眼前的火扑灭。
如果把秦振国扔出去,那就是全面开战,会把所有还在观望的老人都逼到周家那边去。
而只牺牲一个吕建章,快刀斩乱麻,把特大走私案死死按成内部经济问题。
她不仅能脱身,还能卖马长河和钱春来一个不主动升级事态的人情。
这份人情,比一张用掉的牌,值钱得多。
吕建章看着江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弃子,他只是……清理屋子时,顺手被扫地出门的那一点尘埃。
他眼眶红了,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江虹把材料收起来,翻了一遍。
“不错。”
她把材料装进信封,转头对李秘书交代。
“九点之前,送到他手上。让他自己交,走正门。”
然后看向吕建章。
“建章,你家里的事,我会安排。老太太的养老院不变,你闺女的工作不动,儿子的学籍也不会受影响。”
吕建章把头扎下去,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
江虹没接话,抬了抬下巴。
车门打开,吕建章下车。
凌晨七点出头,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有早起的老太太在倒垃圾。
吕建章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吉普无声驶离。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
风灌进领口,他才发觉自己棉袄里面只穿了件秋衣,冻得浑身哆嗦。
九点差一刻,他准时出现在军纪委办公楼门口。
……
“……以上就是我要交代的全部问题。”
吕建章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对面坐了四个人,科长老覃的烟抽到第三根,烟灰缸快满了。
小陈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了六页。
老覃掐灭烟头,把吕建章的材料合上,皱着眉头翻了翻最后几页。
六八年到现在,物资违规调拨十九次,票据造假二十三笔,小金库累计流水一万二千三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