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梭一扣,经纬交错,暗纹起伏的节奏……

    十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她进“祥云记”的织造间。

    老师傅打出来的暗纹,看着平,摸上去才知道层层叠叠全是功夫。

    父亲说,这种织法,全沪城只有祥云记的老周师傅一个人会。

    祥云记,五年前就关了。

    那个曾经能独立做出高档旗袍的沈家大小姐,也死了。

    她的手有些发抖。

    “这是从哪来的?”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粤城。”

    周秉源不敢看她,视线落在工作台上的一把剪刀上。

    “托了三个人,找了两个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在沪城用惯了祥云记的料子,这个……我打听过。”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是我自愿的,你别有压力。”

    这句话他大概在心里背了一路,说得异常流利,连个磕巴都没打。

    沈织的手指在丝滑的缎面上停了很久。

    几千公里的路,要避开潮湿的海岛盐雾,要扛过长途火车的颠簸。

    牛皮纸袋的四角用细麻绳扎死,三层油纸裹得一滴水汽都没沾上。

    她的手,终于从缎面上收了回来。

    周秉源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沈织却转过身,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工作台上。

    “打开看看。”

    她学着他刚才的口气。

    周秉源愣了一下,伸手去拆。

    布包摊开,一双崭新的黑色布鞋。

    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旁边还搁着几副鞋垫。

    “这是我做的。”

    沈织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不太自然的飘忽。

    “都是攒下的碎布,料子不是很好……”

    话没说完,周秉源猛地一把抄起那双布鞋和鞋垫,攥进掌心。

    力气用得太大了。

    他的手带动了桌上的布包,布包滑落。

    沈织条件反射去抓,被他攥着鞋的那只手一带。

    整个人控制不住朝前踉跄了半步。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胸口。

    硬邦邦的,像撞在了一堵烧热的墙上。

    周秉源浑身一僵,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绊倒凳子,耳朵红得能滴血。

    “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糙老爷们,手上没轻没重……”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双布鞋,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个……就挺好。”

    “比我在百货大楼买的还好。比什么都好。”

    他说这话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捧着一枚刚到手的军功章。

    沈织看着他这副傻样,胸口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她笑了。

    鼻尖微皱,咧开嘴露出牙齿的那种笑。

    周秉源整个人都看傻了。

    五年前,沪城弄堂里,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坐在缝纫机后,也是这么笑的。

    沈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笑意一收,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别过头去。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周秉源把鞋和鞋垫宝贝似的塞进军大衣内兜,紧紧捂住。

    他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像是在做战前宣誓。

    “沈织同志。”

    沈织转过头。

    “我、我申请!以结婚为前提,和你互相了解,可以吗?”

    他吼了出来,又紧张地补了一句。

    “我……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久到周秉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能把房顶掀了。

    “信……可以写。”

    沈织没看他,手指还按在缎面上。

    “但是周团长,我有很多问题,短时间内想不清楚。”

    她顿了顿,“你要是等不了……”

    “等得了!”

    他吼了出来,沈织被吓得肩膀一缩。

    周秉源赶紧把嗓门死死压下来,压到几乎只剩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