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敢多说话。

    吃了十六个饺子,沈织吃了八个。

    她咬开第一个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馅太咸了,弟妹调馅的时候他往里多加了两勺盐,紧张过度。

    但她没吱声,就着热水把八个全吃完了。

    临走时她把饭盒洗干净还给他。

    “谢谢。”

    就两个字。

    但周秉源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

    ……他高兴得不行,打扮好就来会场了。

    可左等右等,文艺汇演马上开场了,沈织没来。

    前面传来弟弟弟妹的笑声,军嫂们还在闹红绳的事。

    他抬眼。

    老二正低头替弟妹系围巾,两个人同款毛衣,同款红绳。

    弟妹拍了一下老二的手,老二反手就握住了,十指交扣,光明正大。

    周秉源移开视线。

    两个小时前,两人一起吃了饺子。

    她还说谢谢了。

    这算不算……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确定。

    明天再去送一盒饺子?

    ……馅得少放点盐。

    台上锣鼓一响,有人开始唱样板戏了。

    周秉源低头,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掌,又抬头朝缝纫组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

    文艺汇演的三句半刚起了个头,后勤老张的媳妇刘大姐就坐不住了。

    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在苏星眠那件驼色大衣上转了三圈,终于没忍住,伸手就捏了一把衣角。

    手指那么一搓,刘大姐倒抽一口气。

    “我的天,这料子……是羊绒?真正的羊绒?”

    她男人在后勤干活,什么好布料没经手过。

    可这种又细又软,薄薄一层裹身上跟揣个小暖炉似的触感,别说县城,省城友谊商店都没有。

    “苏妹子,这衣服哪儿来的?”

    苏星眠弯了弯眼睛。

    “大哥从南边托人找的料子,费了好大劲。”

    “大哥”两个字一出,在场的军嫂心里都有数了。

    周家那位海岛团长,不远几千公里给弟妹送布料,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张翠花咂了咂嘴:“周家对你可真是没得说。”

    “那可不,”

    马春兰接上话茬,语气里带着不掺水的羡慕。

    “人家大哥送料子,政委编红绳,公公婆婆寄东西,这是把弟妹当亲闺女疼呢!”

    苏星眠被夸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抿了口热水,搪瓷缸子冒出的白汽模糊了她半张脸。

    “等等。”

    刘大姐又凑近了,手指顺着袖口的走线摸了一遍,抬头。

    “这针脚……这是沈师傅做的?”

    苏星眠点头:“沈织姐说给我做件大衣当诊费。”

    “好家伙!”

    刘大姐一拍大腿,声音拔高八度。

    “我就说这剪裁不一般!你看这腰线,这肩线,这领子的弧度,供销社卖的成衣跟这一比就是块麻袋片!”

    这一嗓子喊出去,旁边几个军嫂全围了过来。

    手伸过来摸袖子的,扒拉领口看走线的,蹲下去研究下摆弧度的,恨不得把苏星眠剥了研究。

    赵红梅翻开下摆内侧,看了一眼藏针缝的收边,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针脚我压根看不见接缝。"

    “沈师傅这手艺,搁沪城那就是给大人物的太太小姐做旗袍的水平啊。”

    李秀英啧啧称奇。

    “咱们驻地有这么个人才,以后谁家有好布料,都能找她做衣裳了。”

    “可不是嘛,我那件棉袄她给改了一下腰身,穿上去年轻十岁。”

    七嘴八舌的声音盖过了台上敲锣的动静。

    苏星眠听着这些话,没有接茬,她手指抚过袖口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缝。

    两个月前,沈织刚下卡车时,瘦得像根一折就断的枯枝,看谁都隔着两米远,生怕惹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