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印在上面。

    “从今天起,你是驻地缝纫组的正式管理员。有工资,有口粮配额,有组织关系。”

    刘小麦攥着那张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鼻子酸得厉害。

    从被人贩子从大街上捂嘴拖走的那天起,她就没有“身份”了。

    在地窖里她是货物,在派出所她是受害者,在鞋厂她是临时工。

    现在,她是驻地的人了。

    有单位,有工资,有一个写着她名字的位置。

    “眠眠……”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谢谢。”

    “终于不喊苏顾问了?”

    苏星眠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谢什么呢?小麦,这是你自己一针一线,一字一句,挣来的。”

    刘小麦拿到编制的消息传开以后,驻地里不少人动了心思。

    二十出头,模样周正,能干利索,还有正式编制。

    这条件往哪儿一摆,都是抢手的。

    先是张翠花试探着问苏星眠,她娘家有个侄子,在旗里供销社当会计,人老实本分。

    然后是马春兰,说她男人战友的弟弟,在县城粮站工作,条件不错。

    再然后是赵大夫,说卫生队新来的那个小伙子,虽然年纪小了点,但上进……

    刘小麦全拒了。

    拒得干脆利落,笑眯眯的,一点不给人难堪。

    “嫂子,我现在忙着呢,缝纫组刚上正轨,走不开。等以后再说吧。”

    每次都是这句话,谁来都一样。

    苏星眠没有插手这些事。

    她只是有一次,在培育区喂完母株回来的路上,看见刘小麦一个人坐在院墙根底下,膝盖上摊着清单本,笔夹在耳朵上,脸仰着晒太阳。

    金雕从天上飞下来,落在她肩膀旁边的墙头上,歪着脑袋看她。

    刘小麦伸手摸了摸它胸前那片最亮的羽毛,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苏星眠没凑过去,转身回了家。

    ……

    腊月二十八。

    驻地的年味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食堂门口挂上了红灯笼,是沈织带着军嫂们用旧红布糊的,针脚细密,远看跟买的一模一样。

    家家户户门上贴了春联,墨还没干透,被风一吹,满巷子都是墨香味儿。

    苏星眠一大早就被周秉衡从被窝里捞出来。

    “起了。”

    “不起……再睡五分钟……”

    她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缩,声音含糊不清。

    周秉衡由着她蹭了蹭,在她耳边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

    “大哥的车十点到。”

    苏星眠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她从炕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周秉衡喊起床号还管用。

    苏星眠洗脸刷牙换衣服,一气呵成。

    周秉衡靠在门框上看她手忙脚乱,只能跟过去帮忙。

    “急什么,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到。”

    “大哥第一次来,我得收拾收拾屋子。”

    “昨晚不是刚收拾过?”

    苏星眠瞪了他一眼,把炕桌上摊开的《苏氏悬壶录》手稿收好,又把兔狲从枕头上薅下来塞进窝里。

    兔狲不满地“咕”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十点整,驻地大门口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苏星眠拉着周秉衡站在自家院门口,踮脚往外张望。

    军用吉普停稳,小赵从驾驶座跳下来,绕到副驾驶开门。

    一条裹着军裤的长腿先迈了出来。

    周秉源比周秉衡还要高出半个头,常年在海岛风吹日晒,又受过重伤,显得黑且瘦,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下车时腰板绷得笔直,但左肩有个不自然的弧度。

    旧伤没好利索,被军大衣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