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军嫂,姓郭,嗓门不小。
她手里攥着一个种子袋的半成品,缝线歪歪扭扭,底边没收紧。
沈织站在工位旁边,手指点着那条缝线。
“底边没用回针锁死,会漏。”
郭嫂子撇嘴。
“那我再缝一道不就得了。多大点事儿。”
“缝两道也不行。”
沈织声音很轻,却很执拗。
“布料纹路歪了,受力不均,装满之后缝线会被撑开。”
郭嫂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行行行,我不会缝,我手笨,那你教我怎么弄啊?光说不行不行的,我们又不是从沪城来的,哪懂你那些精细活儿!”
这话带上了刺。
旁边工位上,一个跟郭嫂子交好的秦嫂子立刻阴阳怪气地帮腔:
“哎哟,人家可是资本家小姐,一双手那可是伺候绫罗绸缎的,哪看得上咱们这些粗布麻衣的活计哟。”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织的手指在裁缝剪上握紧了一瞬。
她没接这话。
嘴唇抿着,呼吸比平时急了一拍。
四年了,这顶帽子像跗骨之蛆,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她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农场,争辩只会换来更重的活和更恶毒的羞辱,她早就学会了闭嘴,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眼看郭丽还要再说什么,一道身影横插进来,稳稳挡在了沈织面前。
是刘小麦。
她一把夺过郭嫂子手里的半成品,对着光一抖,笑了。
“郭嫂子,说句实在话,这活儿要是我干,缝得比你这还丑。”
郭丽一愣。
刘小麦话头一转,把那个袋子递到郭丽眼前,手指摁在漏光的底边缝线上。
“但这玩意儿,不是缝给咱自己看的。这里面装的是种子,是明年三百亩地的收成,是咱们整个驻地几千张嘴的口粮!”
声音掷地有声。
“一粒种子漏出去,就是一棵苗没了。一个袋子漏一捧,三百亩地就得荒掉一亩。郭嫂子,你掂量掂量,到时候,是你的工分重要,还是大家伙儿的肚子重要?”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刘小麦把袋子塞回郭丽手里。
“沈师傅退你的活,不是嫌你干得糙,是怕你白费力气。你辛辛苦苦缝一下午,开春装种的时候袋子破了,你这一下午的工分,找谁说理去?”
郭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那个袋子,嘴巴张了半天,最后一声不吭坐回了工位,拿起拆线刀开始拆那条歪扭的线。
秦嫂子的脸早就白了,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刘小麦不轻不重按住了肩膀。
“秦嫂子,我问你,上回你家闺女半夜发高烧,是哪位大夫连夜跑来,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秦嫂子的嘴唇哆嗦着。
“是……是小苏大夫……”
“哦!”
刘小麦拉长了音调。
“那我可记得,小苏大夫亲口说过,咱们这儿,不兴搞外头那套成分论,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她把你闺女的命救回来,你倒好,转头就在这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欺负她托付重任的朋友?秦嫂子,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秦嫂子再也扛不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屋里,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沈织低着头穿针引线,指尖很稳,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没有人看见,在桌子底下,她穿着布鞋的脚,朝刘小麦的方向,轻轻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