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取出针囊,落针前开口问了一句。

    “婶子,在林场那几年,是不是一直没掉过眼泪?”

    赵淑芬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哭不出来。也不敢哭。”

    苏星眠没再说话,开始下针,今天十八根银针都用上了。

    每一根针尾都带着细微的青绿色妖力,极其柔和地在经络里游走。

    二十分钟后,赵淑芬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料到,眼眶跟着红了。

    眼泪决堤而下,最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呜咽。

    声音也不再是那种破风箱般的嘶哑。

    苏星眠没拦着,由着她将攒了三年的委屈哭出来。

    人憋久了是会死的。

    这股心火不哭出来,吃多少补药都无济于事。

    等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利落起针,又塞了一颗养心丸到她嘴里。

    “手指发麻的问题解了,后续每隔两天行一次针,把肝经好好通开。药也按时吃着。”

    陆远山在旁边看着,扶着妻子,手指都在打哆嗦。

    他看着苏星眠,突然哑声开口。

    “小苏大夫,冒昧问一句。您的奶奶……名讳是不是苏沅贞?”

    苏星眠手底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是。家奶正是苏沅贞。”

    “噗通”一声!

    陆远山这个脊梁骨极硬的男人,竟然直接在病床前跪了下来,膝盖撞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救命的恩情啊!”

    “1966年,我在西北农大被那帮人折腾,肋骨被踩断了三根,发了高烧。”

    “我是他们口中的臭老九,整个学校没人敢管我死活。”

    “是一个背着药箱路过的老太太,趁着夜色进了牛棚,给我接的骨,敷的药。”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她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留……只在草垛子底下留了一瓶药丸。”

    “后来我辗转托人去查,去问,才知道……那正是传说中的苏仙姑。”

    病床上的赵淑芬也挣扎着想坐起来。

    “这几年我在林场,要不是远山一直省着那最后两颗药没舍得吃,在关键时刻救我的命,我早就成一捧黄土了。”

    “小苏大夫,你们祖孙俩……那是我们全家的再造恩人呐!”

    苏星眠看着这对夫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用力把陆远山架了起来,语气虽然平静,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陆教授,您这磕头要是让我奶奶知道了,她得提着药箱骂人。”

    “她老人家一辈子的规矩只有一条。给人治病,天经地义。不需要你们记着,更不需要你们拿命还。”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过去。

    “这是她的方子,我也只是传了她的手艺。赵婶子的病,在我这儿也是天经地义。”

    陆远山接过去,握在手心,哽咽不已。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好。”

    周秉衡提着饭盒来卫生队时,手里还夹着一份文件。

    他把饭盒放下,看向陆远山。

    “陆教授,调令批了。”

    陆远山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翻床头柜上的水杯。

    “什、什么?”

    周秉衡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过去。

    “师部聘请您为农业生产顾问,后天正式入职。”

    “赵淑芬同志病情特殊,组织批准就近在卫生队接受长期治疗。”

    “你家属的住房和口粮,后勤会统一安顿。”

    这几句话,周秉衡说得云淡风轻,但其中的分量,足以压断一个人的脊梁,也足以重新撑起一个人的脊梁。

    为了这个调令,他动用了军区老首长的关系。

    拿全军区的后勤粮袋子当挡箭牌,才硬生生钻了政策的空子,把人从七号林场那个吃人的地方给捞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