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恨我。”

    “但我不能骗你。”

    “八年前我也以为我不可能遇到。”

    他一字一顿。

    “我遇到了。”

    他脸上没有愧疚,就是坦白。

    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

    结婚的契约是认真的,八年的体面是认真的,今天要走,也是认真的。

    吴秋梨的视线落在离婚报告上。

    盯了很久。

    久到地上的茶水往门口淌出了一条线。

    “是苏星眠?”

    周秉衡点了一下头。

    吴秋梨闭上眼。

    她又睁开。

    “你看她的时候……”

    她吸了一口气。

    “跟看我,有什么不同?”

    周秉衡的手垂在裤缝边,食指蜷了一下。

    “看你的时候,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他停了两秒。

    “看她的时候,我什么都忘了。”

    吴秋梨脑子里有根东西,绷了八年,啪地断了。

    不是苏星眠抢了她的人生。

    是这个男人的心从来就不在这间屋子里。

    她以为自己能捂热的石头,从头到尾就不是给她准备的。

    那颗心等了三十六年,等的是别人。

    眼泪掉下来了。

    周秉衡没有伸手,没递纸巾,没拍她肩膀。

    他能给她的东西,从来不包括安慰。

    吴秋梨哭了大概两分钟,从兜里摸出手绢,用力擦干脸。

    “给我三天。”

    周秉衡点头。

    吴秋梨转身。

    “秋梨。”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梁劲比我更适合你。”

    她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等了你八年。”

    吴秋梨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月底的贺兰山,太阳是暖的,风是冷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吴秋梨沿着家属院的水泥路往外走。

    走得不快,脚步稳得出奇。

    出门才发现连围巾都没带。

    到了大门口,右拐是食堂,左拐是通往师部的路。

    她左拐了。

    二十步开外,路对面的土坡下停着一辆旧卡车。

    解放牌,车漆都快看不出颜色了,挡风玻璃糊了一层黄灰。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浓眉,国字脸。

    下巴上那道浅疤在日头底下泛着白。

    梁劲。

    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敞着口。

    里面几包点心匣子,还有一包用麻绳扎着的干货。

    他不是来找她的。

    每次都不是。

    送煤,路过。

    帮战友捎东西,顺路。

    吴叔让带的家乡货,正好经过。

    半年来一趟。

    从京城到大西北,三千公里。

    每一趟都“正好”。

    吴秋梨站在马路这头。

    他坐在马路那头。

    梁劲看到她了,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没下车,就这么看着。

    吴秋梨也看着他,脑子里有很多画面一闪而过。

    1970年冬天,那个把她从混混手里救下来的军人,手背擦破了皮,她给他上碘酒,他龇牙咧嘴的样子。

    吴家堂屋里,他喝着二锅头,把她爹逗得哈哈大笑。

    还有那句“这辈子不结婚了。”

    八年。

    她在等一块石头被捂热。

    旁边一直站着个活生生的人。

    卡车里,梁劲还是没动,只是把副驾驶上歪了的点心匣子扶正了。

    吴秋梨的眼前又模糊了。

    她站在原地,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走过去。

    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了。

    还有三天,她就要跟周秉衡离婚,腾位置了。

    泪眼涌上来,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辆旧卡车会在那个坡下停很久。

    跟过去八年的每一次一样。

    ……

    卫生队值班室。

    苏星眠清点完十二根银针,刚准备收进药箱,门被推开了。

    赵大夫拎着一包刚从后勤领的纱布进来。

    “小苏,师部来电话,后天有一批连队集中体检,三十七个人,你排一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