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左手边最底层的铁皮抽屉,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写好的《离婚申请报告》。
之前写下,是为了不连累吴秋梨。
现在,他无比确切地需要它。
……
清晨六点半。
苏星眠推开宿舍的门,准备去食堂。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熟悉的搪瓷缸,里面温着半杯蜂蜜水。
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天气不好,嗓子容易干,趁热喝。”
苏星眠蹲下来,拿起搪瓷缸。
最后,她把张纸条捡起来。
应该扔掉的。
她却打开药箱,把纸条放进了夹层里,扣子扣上。
……
当天晚上,七点。
周秉衡推开家门。
吴秋梨正在厨房盛饺子,热气腾腾。
“回来了?快洗手,饺子刚出锅。”
她抬头对他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嗯”了一声,去洗手。
饭桌上,吴秋梨给他夹了三个饺子。
“今天听马嫂子说,西沟那边翻车了,卫生队的小苏大夫一个人跑过去救了三个,自己还受了伤,是真的吗?”
周秉衡夹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
“这姑娘,真是……”吴秋梨叹了口气,又问,“她伤得重不重?”
“膝盖擦伤,不重。”
“那就好。”
一顿饭吃完,两人都没有离开。
吴秋梨看着他。
“秉衡。”
“嗯?”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二点多。”
周秉衡声音没有起伏。
吴秋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他昨晚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卫生队。
得到的答案又能如何?
周秉衡却没等她回应,起身走向书房,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速度快得,吴秋梨都没来得及伸手去收拾桌子。
周秉衡递过来一份文件。
吴秋梨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两年前那张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表头。
《离婚申请报告》。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秋梨,结婚八年,我亏欠你很多。”
他的语速和往常一样,不疾不徐,清晰又冷静。
“家里所有东西归你。存折、票据、这间房子的使用权。你想留驻地,我调走。想回老家,工作我来安排。”
他把报告翻到末页,最后一栏已经签好了字。
周秉衡。
黑色钢笔,字迹端正。
“报告我签了。你什么时候签都行。”
吴秋梨盯着那个签名。
“为什么?”
周秉衡端起茶杯,又放下。
屋内一片死寂。
“我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砰。
她的手碰到了杯壁,茶水泼了半张桌面,顺着桌腿往地上淌。
她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声响。
“周秉衡。”
八年来,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
“你结婚的时候说没有爱情,我认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分房睡,我认了。”
嗓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
“当着全师部的人说自己不能生育,我也认了。”
她咬着后槽牙,眼眶通红,没有一滴泪掉下来。
“我忍了八年。八年,周秉衡!”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现在告诉我你遇到了?”
“你是人吗?”
这几个字从她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没在家里喊过这么大的声。
屋子里很安静。
水滴从桌角落下来。
滴答,滴答。
周秉衡没躲,也没反驳。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弯下腰。
他个子高,平时站着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弯下腰,让自己跟她视线平齐。
离她不到半米。
“秋梨。”
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残忍。
“当年我说过,如果你遇到心动的人,净身出户。”
停了一下。
“这不是食言。是兑现。”
吴秋梨的指甲抠进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