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最深的地方动了一下,又静下去了。
“怎么了?”
周秉衡靠在对面铺位上翻文件,只抬了一下眼。
苏星眠摇摇头,把搪瓷缸子又凑到嘴边。
“没什么。”
她顿了一下。
“就是这个蜂蜜水……挺好喝的。”
黄昏的光从车窗灌进来,把她捧着杯子的侧脸切出一道轮廓。
周秉衡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翻过了那一页。
列车驶过贺兰山的第一道山梁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星眠趴在窗前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远处山脊线上,零星几点灯火。
“哥哥。”
“嗯。”
“那些灯是哨所吗?”
“是。”
“里面的兵多久能看一次大夫?”
周秉衡合上文件。
“有些哨所,一年一次。”
苏星眠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凉的。
她攥了攥手里那根从棉袄里摸出来的银簪子。
“那我够忙的了。”
对面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周秉衡的声音才从黑暗里传出来,低了半个调。
“到了驻地,我先带你去卫生队报到。有个人你会见到。”
苏星眠侧过脸。
“谁?”
周秉衡顿了一下。
“我妻子。吴秋梨。”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填满了整节车厢。
苏星眠的手指慢慢收紧,没有说话。
苏星眠背着药箱跟在周秉衡身后。
周秉衡走在她左边,把风口的位置堵了大半。
“前面那栋红砖楼就是卫生队,明天上午报到。宿舍在后排第二间,暖气片前天刚修过。”
苏星眠“嗯”了一声,视线往前一扫。
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藏蓝罩衫,头发拢在耳后。
周秉衡停住脚步。
“秋梨。”
吴秋梨迎上来,看向苏星眠。
“这就是苏奶奶家的孩子吧?”
苏星眠将肩上的药箱带子往上提了提。
“嫂子好。”
“回去先歇歇脚,外面冷。”
吴秋梨开口,嗓音温和。
三个人并排往家属院走。
周秉衡自然而然走在中间。
风从左边来,他高大的身形,正好把右侧的苏星眠护得滴水不漏。
八年了。
结婚八年,他从未为她挡过一次风。
一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角,吴秋梨抬手将它别到耳后。
心口有点涩。
进到家门,吴秋梨端来一个搪瓷盆。
“熬了点小米粥,加了红枣。刚下火车肯定饿了,趁热喝。”
苏星眠接过来。
“谢谢嫂子。”
吴秋梨看向周秉衡。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明天你帮她熟悉一下家属院,食堂饭票、澡堂时间这些,你比我清楚。”
周秉衡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好。”
两个人对话熟稔简洁,像搭档多年的同事。
苏星眠端着碗,低头喝粥,没插话。
这嫂子手艺真不错,小米粥熬出了油,红枣也甜。
吃过饭,周秉衡帮苏星眠把行李拎到宿舍,交代了几句营区纪律便离开了。
吴秋梨留在宿舍,抖开带来的新被罩,四角对齐,铺平。
“这边夜里冷,暖气片烫手是正常的,湿毛巾别往上搭,容易返潮。”
“嗯。”
“食堂早上六点半开饭,粗粮多,细粮少。你要是吃不惯,告诉我,我家里有白面。”
“嫂子,不用这么客气……”
吴秋梨把枕巾的四角捋平了。
“不客气。秉衡特意交代的。”
苏星眠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这个女人很好看。
有种让人舒服的温润。
眉毛修得干净,手指甲剪得圆圆的,做事有条不紊。
送客到门口,吴秋梨停下脚步。
“眠眠,我能这么叫你吧?”
“当然。”
“宿舍后面那条路晚上没路灯,别走。绕前面远一点,但安全。”
“知道了嫂子,谢谢。”